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慌乱   清晨六 ...

  •   清晨六点,闹钟准时震动,细微的嗡鸣在安静房间里散开。
      何霜月缓慢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脑袋昏沉,是药物残留带来的钝感。她侧过身,手臂在黑暗里摸索,指尖触到冰凉的塑料瓶身。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就着昨夜剩下的半杯温水吞下去,喉咙微微发涩。
      她静静在床上坐了一小会儿,等着眩晕感稍稍褪去。穿上鞋走去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脸色偏白,眼下浮着淡淡的青灰。她简单扎好低马尾,没有多余装饰,背上书包出门。
      清晨的街道人不多,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脚边打着旋。一路上她刻意放空,不去回想昨晚练琴受挫的画面,更不去回想和谢妄的对话框。可右手手指会无意识蜷缩,仿佛还抵在冰冷的金属琴弦上,那股酸胀的痛感顽固地留在记忆里。
      踏进教室,早读的读书声此起彼伏。温愿已经到了,看见她进门,立刻抬了抬下巴招手。
      “霜月,早。昨天买的本子我写了笔记,纸质超顺滑,你有没有用?
      何霜月轻轻点头,拉开椅子坐下,低声应:“用了,挺好。”
      摊开语文课本,她跟着大家默读课文。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她在心里默默盘算,今天放学要加快速度,回家写完作业,再试着攻克那个卡住的指法。心底已经暗暗打定主意。
      课间喧闹炸开,周围同学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闲聊。温愿抱着练习册凑过来,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对啦,你吉他练得怎么样?上次你说有个指法很难,有没有练通?”
      何霜月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
      她下意识避开这个话题,不想把自己反复失败的窘迫讲给别人听。
      “还是有点难。”她语气平淡,尽量淡化这件事,“我慢慢练,总能找到办法。”
      “其实店里老板很懂吉他的,你要是实在卡壳,过去问一句也没关系呀。”温愿随口提议。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何霜月。她立刻轻轻摇头,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情绪。
      “不了吧我自己再试试。”
      她不想去店里。见面意味着近距离相处,意味着有可能要暴露自己的笨拙。她不习惯接受别人额外的善意,尤其这份善意,隐约超出普通店主对顾客的范围,让她不安。
      ……
      巷子里“沉月”的卷帘门缓缓向上拉起。
      秋日的晨光穿过临街的大玻璃窗,落在一排排崭新的琴身上,原木纹理被阳光衬得温润。谢妄穿着黑色工装外套,红发随意散落,指尖随意捻着一块拨片。
      昨夜回到独栋之后,他反复回想何霜月那句克制疏远的回复。他能想象出来,这个小姑娘大概率正咬着牙,独自死磕那个指法,宁愿反复练习到指尖疼痛,也不愿开口求助。
      店门被推开,林州彦拎着两瓶汽水走进来,一眼就看见谢妄擦琴的动作频频停顿,目光时不时飘向巷口。
      “又在盼着你的小刺猬上门?”林州彦把汽水放在柜台,抱着胳膊,笑意揶揄,“我猜,人家今天放学,会刻意绕开这条巷子。”
      谢妄抬眼斜睨他,手上擦琴的动作没有停下,语气散漫:“别乱猜,我只是守店。”
      “守店?”林州彦挑眉,绕到他身边,“以前开店,你闲下来就戴着耳机弹琴,什么时候天天盯着门口看了?人家小姑娘防备心重得很,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你越留意她,她越往后退。”
      谢妄指尖摩挲过吉他光滑的琴颈,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我知道。”他声音放轻,“她习惯凡事靠自己,不愿意示弱。”
      “你倒是看得通透。”林州彦拉开凳子坐下,拧开汽水喝了一口,继续调侃,“别的客人买完琴,你转头就忘。这位,你连她是什么性格都摸清楚了。谢妄,承认吧,你对她不一样。”
      “只是顾客。”谢妄嘴硬,但底气不足。
      “顾客可不会让你惦记一整晚。”林州彦笑出声,“刺猬身上全是刺,你硬凑上去只会被扎伤。她现在一点都没往暧昧那方面想,但凡察觉到你心思,直接躲得远远的。”
      谢妄沉默片刻,视线落在琴弦上。
      “我不逼她。”他低声说,“她愿意来,我就帮她。不愿意,我不会主动打扰。”
      林州彦啧啧两声,不再继续打趣,起身在店里闲逛,随手拨弄墙上挂着的尤克里里。两个人闲聊新店的生意,最近来试琴的大多是学生,大多只是看看,真正买琴的不多。临近中午,林州彦接到朋友电话,才起身离开。
      店里重回安静。零星客人推门进来,大多只是参观乐器,谢妄从容接待,耐心解答问题。客人离开之后,店里再次安静,他的目光,依旧会无意识落向玻璃门外的巷口。
      ……
      放学铃响,教室里瞬间沸腾。
      同学们收拾书包,互相邀约结伴。温愿收拾好东西,转头看向何霜月。
      “霜月,我们去校门口便利店买牛奶吗?今天新到了草莓味的。”
      何霜月轻轻摇了摇头:“不了,我想早点回家写作业。还有几道数学大题没写完。”
      她刻意选择了另一条更远、绕开乐器店所在巷子的回家路线。脚步走得平稳,心里隐隐松了口气,不用担心会偶遇谢妄。
      一路走回家,楼道安静。打开家门,屋内空荡荡的。她放下书包,锁好房门,拉开书桌抽屉,取出手机开机。屏幕亮起,聊天框停留在前一晚的对话,谢妄没有发来新消息。
      悬在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下来。
      她把手机放回抽屉锁好,走到墙角,把吉他抱到地板上坐下。指尖落在琴弦,那个困住她许久的指法依旧很难。一遍、两遍、三遍,手腕角度总是不对,弹出的音符断断续续,听着生涩别扭。
      指尖按压在金属弦上,尖锐细微的痛感不断传来,很快在指腹压出一道泛红的印子。挫败感慢慢堆积,沉甸甸堵在胸口。
      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可以发消息问谢妄。
      念头刚冒出头,就被她强行压下去。求助等于把自己的脆弱摊开给别人看,这是何霜月本能抗拒的事情。她不愿意接受来自谢妄额外的帮助,害怕这份关心背后藏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练习。放慢速度,拆分每一根手指的位置,一点点调整手腕。窗外天色慢慢变暗,她只开了书桌上一盏小小的台灯,暖黄的光笼罩着她和吉他。
      不知道练习多久,指尖疼得发麻,她才停下。小心翼翼将吉他放回墙角立好。
      起身走到书桌前,翻开练习册,沉下心写作业。抽屉里的手机安安静静躺着,她没有再去触碰。
      ……
      巷子里天色彻底沉下来,街边路灯次第亮起。
      谢妄送走今天最后一位客人,开始整理店铺。逐一检查每一把琴,拧紧松动的弦钮,把散落的配件、拨片全部归置到柜台的收纳盒里。街上行人渐渐稀少,巷子里慢慢安静。
      他按下遥控器厚重的金属卷帘门自动落下,锁好店门,坐上车,开往那栋孤零零的独栋住宅。
      推开大门,偌大的房子空旷冷清,只有脚步声在客厅轻轻回荡。他随手把外套扔在布艺沙发上,拧开落地灯,一小块暖光铺开,其余空间沉在阴影之中。
      走到茶几边拿起手机,点开和何霜月的聊天框。页面安静,没有新消息。
      他静静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打字。
      他早就料到是这样的结果。
      谢妄放下手机,走到冰箱,拿出一罐冰饮料,靠在沙发边缘小口喝着。房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何霜月的模样——低着头,浑身紧绷,像一只警惕的小刺猬,咬着牙独自对抗难题,不肯向外人露出半分软弱。
      林州彦白天的调侃还在耳边。
      屋内灯火寥落,大片空旷的死寂漫开来。这栋房子装修极简,冷清得没有一点烟火气,平日里只有他一个人常住。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安静,可今晚,这份安静却莫名让人心里空了一块。
      他起身走到客厅窗边,抬手推开半扇落地窗。
      晚风裹挟着秋夜的凉意灌进来,吹散了屋内淡淡的冷气,也吹乱了额前的红发。窗外是沉寂的夜景,零星灯火错落,无人喧闹,无人陪伴。
      他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屏幕边缘,聊天界面依旧停留在那晚客气疏离的字句。
      他太清楚她的性格。敏感、多虑、习惯性自我封闭,把所有难处、委屈、笨拙全部自己扛。别人越靠近,她越后退;别人越温柔,她越防备。
      谢妄低低吐出一口气,眼底漫开一层浅淡的温柔。
      不急。
      她不愿意迈过来那就他走过去。
      不用逼迫,不用试探,不用急于拉近距离。
      他有的是耐心,等这只浑身带刺的小刺猬,慢慢卸下所有防备,愿意在某一天,主动敲开他的店门、主动发来一句求助、主动允许他走进她封闭又孤独的世界。
      ……
      台灯暖光温柔落在纸页上,笔尖沙沙划过纸面。何霜月做题很稳,一字一句演算,刻意把心底纷乱的杂念压下去,埋进题海之中。几道绕人的大题被她慢慢拆解,草稿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推导步骤。
      等最后一题写完,夜色已经浸透整片窗户。
      她停下笔,抬手轻轻揉了揉酸胀的眼尾,练琴留下的灼痛感还残留在指腹。房间安静得近乎空旷,没有消息叮咚的提示音,也没有旁人的动静,只有晚风轻轻擦过玻璃。
      她在椅子上静坐了一小会儿,没有伸手去碰抽屉里的手机,也不愿再回想吉他、乐器店,更不愿想起谢妄。
      指尖按压桌面,琴弦磨出的酸胀痛感还清晰残留在指腹,轻微的麻痹感迟迟不散。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那道浅浅泛红的压痕,心底漫起淡淡的无力。
      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指法,她反复练习无数遍,依旧磕磕绊绊。
      她太习惯一个人扛下所有事了。习惯遇到难题自己死磕,习惯情绪低落自己消化,习惯把所有笨拙、狼狈、脆弱全部藏好。别人的帮助对她而言从不是救赎,是负担,是拉扯,是让她无所适从的窥探。尤其是谢妄——他太温柔、太耐心,那份越过普通顾客的在意,总让她紧绷的神经时刻警惕。
      她轻轻合上练习册,抬手揉了揉酸涩疲惫的眉眼,又轻轻整理好桌面散乱的草稿纸,将书本一一归位。
      窗外夜幕彻底落尽,城市的灯火零星亮起,隔着玻璃朦胧散开。房间静得能听见自己细微的呼吸声。她把所有注意力死死钉在题目上,用题海填满思绪,拼命不去想傍晚卡壳的指法,不去想乐器店干净崭新的模样,更不去想那个红发、散漫、眼神太过温柔的少年。
      她太害怕了。
      怕自己一旦松懈,就会忍不住生出依赖;怕自己一旦开口求助,就会被人看穿骨子里的笨拙与孤单;怕谢妄那份克制又格外明显的在意,会打乱她一成不变、小心翼翼的安稳生活。
      别人的温柔对她来说,从来不是甜头,是让人惶恐的变数。
      指尖依旧带着琴弦碾压过后的钝痛,浅浅红印藏在指腹,是她独自硬扛的证明。一遍又一遍练不会的指法、压在心底的挫败、不敢外露的软弱,她全部自己兜着,半点不肯外露。
      她可以一个人熬过所有不会的难题,一个人消化所有低落情绪,一个人安安静静走完自己的路。哪怕笨拙,哪怕很慢,哪怕偶尔挫败,也好过被人窥探软肋,也好过陷入捉摸不透的温柔里,手足无措。
      夜色深沉,少女坐在满室安静的灯光里,把所有翻涌的悸动、防备与小心翼翼的心事,悄悄藏进无人知晓的夜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慌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