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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见   风铃轻 ...

  •   风铃轻响渐歇,何霜月的身影彻底融进巷间夜色,小店瞬间重归静谧。
      谢妄立在展架旁,指尖还停留在方才那把水墨渐变的吉他琴身。晚风透过玻璃门缝溜进来,吹散了方才片刻的人声气息,只余下满室木质和弦线的清冽味道。
      他垂眸看着平整干净的表面,心底漫起一丝极淡的好奇,方才交换名字的画面轻轻掠过脑海,她轻声报出“何霜月”时温软的语调,清淡又干净。
      谢妄自己未曾察觉心底隐秘的波澜,只当是对特殊客人的些许留意。
      他抬手,慢条斯理将吉他归位,擦净琴身细碎的痕迹,指尖拨过琴弦,一声清浅琴音消散在空荡的店里。
      夜色深沉,老巷无人。
      ……
      何霜月依旧醒得很早。
      昨夜依旧是半宿清醒的状态,只是比起往日无尽空洞的失眠,她脑海里多了一点细碎的画面。不是人,仅仅是巷尾小店暖黄的灯光,还有那把黑灰纹理层层晕开的吉他。
      起床、洗漱、整理校服,动作安静刻板,日复一日从无偏差。她活得太规整,太懂得分寸,连情绪都常年克制在安全范围内,从不越界。
      出门时晨风微凉,扑在脸上,带着秋日的清寂。
      上学的整条马路都是热闹的。
      成群结队的同学并肩走过,喧闹笑语、追逐打闹,是最鲜活明媚的少年气。热烈、坦荡、肆无忌惮,是何霜月从未拥有过的青春。
      她独自走在最靠边的人行道,刻意与人群拉开距离,她早就养成了本能——看见喜欢的东西先后退,看见光亮先远离。
      昨夜巷尾那把吉他,仍浅浅停在她记忆里,安静、冷调、内敛,却藏着极沉的力量,不必张扬,自有锋芒。
      她莫名记到现在。
      不是惦记店铺,不是惦记陌生人,是那把琴太像她渴望成为、却永远不敢成为的自己。
      她跟着人流缓缓前行,穿过林荫道,越过喧闹的人群,最终踏入校门,顺着走廊走到教室门口。
      早读的书声朗朗四溢,填满了整间教室,何霜月抬手轻轻推开教室门,安静走入喧嚣之中,在靠窗的位置默默落座。
      书包刚放在桌角,一道轻快的身影立刻转了过来。
      是温愿。
      她扎着高马尾,脸颊带着清晨跑动而来的薄红,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没等何霜月翻开课本,温愿就悄悄往她桌边挪了挪,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心疼:“月月,你脸色看着好差,昨晚又没睡好吗?”
      何霜月指尖顿了顿,轻轻摇了摇头,淡淡扯出一点笑意:“还好,习惯了。”
      “别硬撑呀,”温愿把一颗橘子糖悄悄塞到何霜月手心,糖纸带着淡淡的柑橘香气,“要是上课困了就含一颗。放学我们要不要一起回家呀?”
      她犹豫片刻,轻声回绝:“今天我晚点回去,想绕一段路。”
      温愿眨眨眼,没有追问,只是很懂事地点点头:“好,那你路上小心,有事记得给我发消息。”
      ……
      早上过去的很快,转眼到了中午。
      食堂里人声鼎沸,餐盘碰撞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温愿端着餐盘快步找到何霜月,一屁股坐在她对面,餐盘里满满堆着菜,活力满满。
      “霜月,你看,我帮你打了你爱吃的排骨。”温愿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又皱起眉,“一上午都恹恹的,是不是很难受?”
      “我真的没事呀,快吃饭吧等会凉了。”何霜月拿着筷子,慢慢拨着碗里的米饭。
      温愿一边扒饭,一边兴致勃勃地说起班里的趣事,叽叽喳喳讲着隔壁班同学的玩笑。何霜月安静听着,偶尔轻轻应一声。
      忽然,温愿话锋一转:“对了,上周路过老巷,那边新开了一家乐器店,你有没有见过?”
      何霜月握着筷子的手指猛地一紧。
      心跳微不可察地漏了一拍,面上依旧维持平静,只是声音轻了几分:“……见过。”
      一听她见到过温愿差点兴奋的跳起来:“啊啊啊!他们老板真的超级帅,你见过吗?”
      “啊?我觉得…还好吧?”何霜月回想了一下,只记得他那头张扬的红发。
      “我还没见过呢!过几天我也要去!”
      何霜月笑笑把提前打好的汤推了一碗到她面前:“你慢一点吃。”
      午饭很快吃完。两人一起收拾好餐盘,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有点灼人,她和温愿一起回教室,教室里安安静静,只剩下零星几个午休的同学。
      她在书包里摸索片刻,触到那个小小的、冰凉的药瓶。她低头,拧开瓶盖,倒出药片摊在掌心,白色的小片安安静静躺在手心。
      另一只手从书包夹层拿出提前装好的保温杯,拧开盖子,没有水洒出来,动作熟练又这套流程她已经重复无数次。药片送入口中,她仰头,小口咽下,喉间微微发涩。
      吃完药何霜月趴在靠窗的课桌上,闭眼小憩。
      ……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推导公式,老师的声音平稳绵长,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何霜月坐直身子,拿起笔跟着演算。笔尖划过草稿纸,一行行步骤写得整齐干净。
      身旁的温愿听得打瞌睡,时不时低头记笔记,偶尔转头,何霜月瞥见她出神,便悄悄用胳膊轻轻碰一碰她,递去一张小纸条。
      【别走神,这部分会考。要是困了就吃颗糖】
      温愿打起精神回了个【知道了】又把纸条传回去。
      何霜月将纸条折好,收进笔袋。
      一节节课缓缓过去。物理、语文,课堂轮番交替。窗外日光慢慢偏移,金色的光线一点点变淡,褪去正午的燥热,染上柔和的橘调。
      课间的时候,教室里喧闹起来。温愿去找班长讨论习题、周围的同学在闲聊周末的计划。
      何霜月独自留在座位上,看向窗外。远处楼房轮廓柔和,风卷着树叶轻轻晃动。她抬手摸了摸口袋里常备的药瓶,指尖隔着布料触到冰凉的瓶身,又很快收回手。
      漫长的白昼一点点走向尾声。
      终于,放学铃声轰然响起,打破教室持续许久的平静。桌椅拖动、书包拉链拉开的声响瞬间填满空间,同学们笑着互相道别,人流涌向走廊。
      温愿飞快收拾好书包,转身看向何霜月:“霜月,我先走咯,你路上千万小心,到家记得和我报平安!”
      “嗯。”何霜月轻轻点头。
      看着温愿活力满满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何霜月才慢条斯理整理书本。她没有急着动身,等教室里的人差不多走光,才背上书包,慢慢走出教学楼。
      傍晚的风清爽,裹挟着淡淡的草木气息。天边铺开一层浅浅晚霞,粉橙交织。路上结伴归家的学生渐渐变少,喧闹一点点退去。
      她没有直接回家。
      脚步下意识拐向远离主街道的方向,朝着那条藏在城市缝隙里的老巷走去。
      越往前走,人声越稀薄。墙根潮湿,老砖斑驳,巷内安静,只有风吹过墙头杂草的沙沙声响。
      远远的,那间乐器店暖融融的灯光,再次映入视线。
      木牌悬在门上,安静等待下一次推开。
      何霜月停下脚步,站在巷口,远远望着那片光亮,心底熟悉的忐忑又涌了上来。
      要不要推门进去?
      她只是想再看一看那把吉他,仅此而已。
      轻轻一推——
      “叮咚。”
      清脆的风铃骤然划破店内的安静。
      暖光倾泻而出,铺了她满身。
      而店内光景,和昨夜温柔安静的印象,截然不同。
      靠在柜台边的少年闻声抬眼,慵懒地掀起眼皮。
      谢妄没穿规整的衣服,松垮的黑色卫衣领口微敞,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最惹眼的是那头张扬的红发,打破了老巷小店所有的静谧沉闷。
      昨夜灯光柔和,他气质温润,掩去了骨子里的桀骜。此刻近距离看去,才让人骤然察觉——他从来不是温和的普通人。
      他单手插兜,身形懒散倚着柜台,指间随意转着一枚银色拨片,拨片在指尖翻飞,折射出细碎冷光。
      抬眼的瞬间,目光直直落进门内少女身上。不惊艳,不热切,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量。
      他没起身,依旧懒懒靠着,语调散漫轻佻,带着少年独有的痞气,不生疏,却也绝不温柔:
      “又来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飘飘落下来。
      没有惊讶,没有客套,像早就笃定她会再来,随性又从容。
      何霜月脚步瞬间顿在门口。
      心底微微一怔。
      昨夜的他清淡温和,今日的他张扬桀骜,反差极大,让她一时有些无措。
      她下意识攥紧了书包背带,指尖微微收紧,单薄的身子站在门口,进退些许局促。眼底带着生人面前惯有的拘谨,安静垂着眸,声音轻轻软软,规规矩矩:
      “嗯,我……再来看一下琴。”
      她没有看他,视线轻轻越过他的身影,落在后方琴架上那把水墨渐变的黑色吉他上。
      坦荡、纯粹,没有半分别的心思。
      谢妄将她所有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看着她安分垂眸、乖巧拘谨的样子,看着她明明喜欢得要命,却连直视都不敢、满心克制的模样。
      他唇角勾了勾,勾起一抹很浅、带着几分戏谑的笑。
      红发衬得他眉眼愈发恣意痞帅,眼底是漫不经心的慵懒:
      “随便看。”
      指尖停下翻飞的拨片,他微微直起身,目光仍旧落在她单薄的身影上,淡淡补了一句:
      “今晚胆子比昨晚大。”
      语气轻佻,不带恶意,却带着他独有的、随性拿捏分寸的轻浮。
      何霜月被他一句轻佻的话问得耳尖微热,却依旧不敢抬头。她不习惯旁人这般直白慵懒的注视,太肆意、太张扬,像他那头刺眼热烈的红发一样,让人不敢直视。
      她抿了抿唇,踩着轻缓的步子往里挪了两步,乖乖站在那把黑色吉他前,视线落上去的瞬间,心底所有的局促都淡了大半。
      她就安安静静站着看,不碰、不问、不吵不闹。
      像昨夜一样。
      谢妄倚在柜台,没动,也没打扰。
      只是指尖捏着那枚银色拨片,有一下没一下轻轻叩着木质柜台,发出细碎的嗒嗒声。漫不经心的声响落在安静的店里,节奏懒散,带着少年天生的随性痞气。
      他目光肆无忌惮落在少女单薄的背影上。
      校服很宽大,衬得她肩线极窄,身形清瘦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晃。站在满室热烈张扬的乐器之间,安静得格格不入。
      太乖了。
      乖得过分。
      和他平日里接触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谢妄见多了冲着他长相主动搭话的女生,热烈直白、大大方方、带着目的性的靠近。唯独何霜月,两次进来,眼里从头到尾只有琴。
      一丁点多余的心思都没有。
      偏偏越是这样干净克制,越让他心底那点淡淡的好奇疯长。
      他漫不经心开口。
      “这么喜欢这把?”
      何霜月身子微僵,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好看。”
      简单两个字,直白又笨拙。
      她不会说专业的音色、手感、配置,她只是单纯喜欢它安静内敛的样子,喜欢它藏在沉稳之下、不外露的力量。
      谢妄低低笑了声,笑意很浅,带着点戏谑:“光看?”
      何霜月终于迟疑地抬了抬眼,余光飞快扫过他,又立刻落回琴身上。
      她知道他什么意思。
      昨晚她不敢碰,今晚依旧不敢。
      买不起,便不敢贪恋,不敢触碰,生怕生出不该有的念想。
      她老实回答:“我不会弹。”
      “不会可以学。”谢妄随口接话,语气随意得像在调侃,“看着也不像三分钟热度的人。”
      他看得出来。
      她盯着这把琴的眼神,不是一时兴起的新鲜,是隐忍很久、藏得很深的向往。
      何霜月轻轻摇了摇头,垂眸看着干净的琴面:“不用了。”
      负担不起的热爱,不如只远观。
      懂事、克制、自我劝退。
      一套流程熟练得让人心底莫名发闷。
      谢妄挑了挑眉,直起身,终于懒懒散散迈开步子。
      黑色卫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红发在暖灯下晃出细碎光影,少年痞气的压迫感慢慢靠近。
      他步子很轻,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张扬气场,几步就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站在琴架旁。
      身高差悬殊,他微微垂眼就能将她整张拘谨的小脸尽收眼底。
      她眉眼生得清淡温顺,眼型偏圆,瞳色偏浅,眼底常年浮着一圈极淡的青灰。骨架纤细,套在宽大的蓝白校服里,愈发显得瘦小孤静。
      何霜月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小半步,下意识避让、拉开距离,是她面对所有耀眼事物的本能。
      小动作很轻,却无比明显。
      谢妄瞥见了,唇角笑意更痞了些。
      怕他?
      他抬手,指尖轻落在吉他琴枕上,骨节利落修长,动作随性慵懒。没有征询她的意见,自顾自散漫开口:
      “想听吗?随便弹两句。”
      何霜月猝不及防抬头。
      撞进他眼底。
      少年眼尾上挑,眸色偏浅,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散漫,没有认真,没有温柔,只是随手而起的善意,带着他独有的、轻佻又肆意的模样。
      她怔了两秒,下意识点头:“……嗯。”
      谢妄没再多言。
      指尖落弦。
      清亮通透的琴音骤然在小店内炸开,干净、利落,带着少年肆意洒脱的力道。
      没有温柔舒缓的曲子,是节奏偏利的即兴扫弦,张扬、利落、带着不受束缚的桀骜,完完全全就是他本人的样子。
      吉他声落满整间小店。
      何霜月静静站在一旁,怔怔看着他的指尖起落。
      暖光落在他张扬的红发上,明暗交错,眉眼桀骜锋利,认真弹琴的样子褪去几分轻浮,多了几分慑人的帅气。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看清。
      昨夜的温柔只是假象。
      谢妄是风,是野巷里肆意生长的野火,热烈、张扬、不受拘束,是她这辈子永远无法靠近的、自由滚烫的人间。
      一曲短罢。
      最后一个音符轻轻消散。
      店内重归安静。
      谢妄随手松了力道,指尖蹭过琴弦,侧头看她,眉眼带笑,痞气十足:
      “好听吗?”
      何霜月认真点头,眼底难得露出一点真切的光亮:“好听。”
      “喜欢就多来。”
      他说得随意,漫不经心,像是对每一个客人都会说的客套话,却又偏偏目光直直锁着她,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专属的玩味。
      “反正——”
      他微微倾身,凑近半寸,语调压低,轻佻又慵懒:
      “我每晚都在。”
      半寸的距离很近,少年散漫的嗓音压得低,带着少年独有的慵懒磁性,轻飘飘扫过耳畔。
      何霜月整个人瞬间僵住。
      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顺着细腻的耳廓蔓延开薄红,连白净的脸颊也染上一层浅浅的绯色。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近距离凑近过,更没有被这样张扬桀骜、眉眼带野的少年,漫不经心地撩拨过。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拉开距离,垂着眼不敢再看他,长睫轻轻颤得厉害,像受惊收拢的蝶翼。
      心底一片乱。
      没有汹涌的喜欢,只有猝不及防的慌乱、陌生的悸动,还有一点无处安放的羞涩。
      她分得清。
      自己依旧最惦记那把安静的吉他,对谢妄只是全然陌生的局促。可少年太耀眼、太肆意,他随意一句话、一个靠近的动作,都能轻易打破她一成不变、死寂平稳的生活。
      她小声讷讷的,声音细弱得像风:“……知道了。”
      不敢多留,不敢对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店内的琴音余温还未散去,暖灯融融落在两人之间,气氛安静得暧昧。
      谢妄看着她这副一碰就慌、极易害羞的软模样,红发下的眉眼弯了弯,笑意更痞更淡了。
      真是乖得离谱。
      他见多了主动贴上来的人,偏偏这一个,越靠近越躲,越温柔越局促,干净得一尘不染。
      他没再逗她,直起身退开,重新恢复那副散漫慵懒的模样,单手随意揣进卫衣口袋,语气轻飘飘的:“不急,慢慢看。”
      何霜月攥紧书包背带,指尖微微泛白。
      她最后匆匆看了一眼那把黑色吉他,把心底那点翻涌的慌乱尽数压下,轻声道:“那我先走了,谢谢你。”
      话音落,不等他应声,她便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叮咚——
      风铃轻响。
      少女单薄的身影很快踏出暖亮的小店,融进巷间微凉的夜色里,脚步匆匆,带着落荒而逃般的局促。
      店内瞬间恢复安静。
      谢妄站在原地,望着空荡的门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才拨过琴弦的指腹。
      心底那片原本毫无波澜的平地,被今晚慌乱脸红的小姑娘,轻轻投了一粒石子。
      涟漪很轻,浅淡无痕,却悄悄落了印。
      晚风穿巷,吹动窗帘边角。
      谢妄抬眼,看向那把被她凝望了许久的黑色吉他,唇角勾出一抹极淡的笑。
      他想——
      来日方长。
      而走远的夜色里。
      何霜月扶着微微发烫的脸颊,慢慢放缓脚步。
      巷风微凉,吹凉了发烫的耳尖。
      她本只想奔赴一场安静的热爱。
      却无意撞见了,最热烈耀眼的烈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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