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认领》我深海

8、第 8 章 “菠菜。”

　　“菠菜。”罗枝重复了一声，低头把这句话记在了那角纸的背面。
　　饭吃到一半，院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门轴响了一声，没人进来。罗广林放下筷子走出去，门口地上放着一条塑料袋，扎着口，里头是几个鸡蛋，还搁着一张小纸条，用铅笔写的：先吃着，家里别不开火。——村东赵家。
　　他把鸡蛋拎进来，纸条放在桌上。罗枝拿起来看了一遍，又夹进作业本里。
　　“赵叔家知道咱家的事。”她说。
　　“全村都知道。”罗广林说。
　　他重新坐下，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完，一粒没剩。然后他把那只铁皮盒挪到面前，盖子揭开，里头就剩那只环和几张纸。他伸手把环拿出来，在桌上放稳，两只手掌心朝下贴住桌面，看着它。
　　“你说，”他问罗枝，“一个人，坐在这儿，两只手，一双眼睛，看这么个东西，能看出什么？”
　　罗枝没答。
　　“看不出人。”他自己接上，“只能看出它是个环。”
　　他把环放回盒子，盖子盖严，手指在盖沿上压了两下，像压一只盖不严的鞋盒。窗外又过了一辆三轮，喇叭里那个走调的曲子换了个调，还是走调。罗广林等那声音过了老槐树，才开口。
　　“明天你去县医。”他说，“你外婆还在里头。得有人守着。”
　　“你呢？”
　　“我去一趟镇上。”他说，“找个人问问，这环经了几手。”
　　“找谁？”
　　罗广林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拍了拍下摆的灰。他穿好，扣子还是只扣底下两颗。口袋里那只抹布硌着，他没管。
　　“还没定。”他说，“先打电话。”
　　罗枝收拾碗筷，端到灶房门口又停住——门合着，封条压在那儿，她没推。她端着碗站在门口，回头看爸。罗广林背对着她，正把那张写着十声的纸角，从饼干盒底下抽出来，塞进自己外套内侧，和折成四方的药盒纸放在一起。
　　两片纸贴着他心口那面的布，一硬一软。他按了按，按平了才转身。
　　“碗搁灶房外头就行。”他说，“别开门。”
　　罗枝把碗端到灶房门口，没推门，蹲下来把碗一只一只搁在门槛外头的水泥地上，碗底磕出两声闷响。她站起来，顺手把门框上那张翘了边的封条抚平——指尖蹭过纸面，纸是干的，封条还是昨天派出所贴的那张。
　　她回到堂屋时罗广林已经走到院门口了，手插在口袋里，肩背绷着，像要去拆一台没见过的灶。罗枝追出去两步。
　　“爸。”
　　他停住，没回头。
　　“你手机别关。”
　　“知道。”
　　“县医那边电话一响我就去。”
　　“嗯。”
　　罗广林走了。院门口那条土路上有露水，他踩过去留下一串深脚印，走到村道上就模糊了。罗枝回屋坐到方桌前，把药盒纸翻到新的一页，写上今天日期，横杠，然后写“早上七点二十，我爸去镇上”。她想了想，在底下补了一行：“外婆还在重症，县医三楼。”
　　罗广林没去镇上。
　　他走到村口老槐树那儿就停了，掏出手机，翻开那个商店页面，点进客服入口，又把以前那七次会话记录从头翻了一遍。七次，七个不同的工号，每次开头都是“您好，很高兴为您服务”，结尾都是同一句——自动回复，连字都是一样的字，连句号都是同一个位置。他把那七个工号写在一张纸角上，写完又叉掉，再翻到新的一页重新记。
　　第八次，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把那个订单号发了过去。
　　对面秒回，还是那句。
　　他又打——“人在医院，人没了。”——发过去。
　　这一次变了。对面隔了两分钟才回，字变多了，工号也换了新的，语气比前七次都客气好多，说您这个情况我们很重视，建议您走法律途径，说平台会把您这个反馈记录下来，说请您保留好相关凭证。
　　罗广林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伸手进口袋摸那块抹布，摸了半天没拿出来。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片在他脚背上。
　　他重新拿起手机，把第八次那段对话截了图，存下来。存的时候手有点抖，截了两遍才截全。他站起身，往镇上去。走了没几步，手机响了，是罗枝。
　　“爸，县医打电话来了。”
　　“说。”
　　“说外婆——”
　　罗广林听见那头没声音了。他站着没动，等她把后半句接上。风从老槐树上过，叶子哗啦一下。罗枝把后半句接上了，声音很低，报的是时间，还报了一个房号，还有一串数字——“下午两点四十七”。
　　罗广林把这个数听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往回走了。他走得很快，快到村口的时候把外套扣子全扣上了，一颗一颗扣到头。他没回家，直接往县医那条路拐。罗枝站在院门口等他，手里攥着那张药盒纸，已经写好了那一行。
　　父女俩一前一后往县医走。罗枝走在他半步后面，手里那张纸上，邵立珍的那一行是这么写的：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去世，腕带护士摘的，摘完交给家属。
　　前面还有一行是程云的，时间不一样，别的都一样。
　　两行字挤在同一页纸的上半截，中间空了一指宽的缝。
　　罗广林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把口袋里那块抹布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他的手在口袋外面按了按，像按在那两行字上。他没回头，只说了句：
　　“走吧，去把人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