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认领》我深海

7、同一句回话 罗广林在堂

　　罗广林在堂屋那张方桌前坐了两天。
　　方桌是程云陪嫁过来的一张旧桌，桌面刷过三遍清漆，中间被灶锅底烫出一圈白印，怎么擦都擦不掉。桌角一条腿底下垫着折起来的挂历纸，是罗枝去年粘的，还在。这两天他没出车，工具箱搁在门背后，手机一直摊在桌面上那圈白印中间，屏幕冲上，谁打来都不接，只等他自己拨出去的那个号。
　　第一天上午九点过七分，他拨通了平台客服。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男声，工号他说了一遍，罗广林没记住，罗枝在旁边拿药盒背面的纸记。罗广林把事说了：一只环，两笔订单，卖家歇业，退款按钮点不动。对方让他报了订单号，在系统里查，查了大约两分钟，回话是“催一下处理”。
　　“多会儿有结果？”罗广林问。
　　“请您耐心等待，我们这边会尽快。”
　　挂了。
　　十点零四分，他又拨了一次。这一次是女的，工号不同。他把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订单号报了两遍，她那边键盘响了很久，最后说：“我这边帮您登记加急。”
　　“登记到哪一步了？”
　　“您留意后续通知。”
　　十一点二十分，第三次。对方先问有没有物流单号，他说有。又问他有没有和卖家协商过，他说卖家店关了。那边停了几秒，说：“您的情况我给您转到专员那边。”
　　“专员什么时候回我？”
　　“二十四小时内。”
　　下午两点四十六分，第四次。专员没来，电话是他主动打的。接的是个男的，工号又换了一个。他把前面三次的登记号一项一项报出来，一项一项念，念得很慢，怕对方记漏。对方听完说：“您的诉求我已经记录，会提交上去。”
　　“提交给谁？”
　　“相关处理部门。”
　　三点五十一分，第五次。他说了句“我这是人出了事”，对面停了停，语气仍旧是那套：“非常理解您的心情。”然后把前面的话重说一遍。罗枝在旁边听着，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写在“已答复”那一栏。
　　傍晚六点，第六次。第七次是晚上八点十二分。
　　每一次的工号都不一样。罗枝在药盒背面的纸上竖着列了一栏，一栏一项：第一次九点零七，第二次十点零四，第三次十一点二十，第四次两点四十六，第五次三点五十一，第六次六点整，第七次八点十二。每个数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工号，像七个人排着队走同一段路，走到尽头，都停在同一个地方。
　　那句话他听了七遍，一个字没变过——
　　“您的问题我们已记录，请您耐心等待，会尽快为您处理。”
　　罗广林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那圈白印上。桌对面，罗枝把药盒纸推过来，让他看那七行字。字很挤，行距窄，七行并成一排，像同一句写在七张纸上，摞起来。
　　“七次了。”罗枝说，“工号都不一样。”
　　“嗯。”他说。
　　“说的是同一句。”
　　“我知道。”
　　屋里静着。灶房那边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冷光，封条的白边还翘着。罗广林伸手把手机又翻过来，没点开，只是盯着黑着的那块屏。他坐了会儿，重新拿起笔，在罗枝那七行底下的空行里，自己写了一行日期：十二月十二日。
　　写完，他把笔搁下。
　　“再打一次。”他说。
　　他重新按下那串号码。
　　手机贴在耳朵上，堂屋很静，能听见听筒里一声一声的等待音。罗枝没动，把药盒纸往自己那边抽回去半寸，捏着边，眼睛落在那七行字上。
　　第九声响到一半，那边接了。
　　“您好，很高兴为您服务。”
　　是个女声，比前几次都轻。罗广林先报了订单号，一字一字念，念完等着。对方敲键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断断续续，像水缸里滴的水。
　　“罗先生，我这边看到您之前已经来电过几次了。”
　　“七次。”他说。
　　“是的，记录显示七次。”对方说，“很抱歉给您带来不便。”
　　他没接这句话。前七次也没有这一句。他握着手机换了只手，左手空出来，伸进口袋，摸到那块抹布硬邦邦的边。
　　“货下架了，”他说，“店关了。”
　　“是的，我这边看到该店铺目前处于歇业状态。”
　　“钱退不了。”他说，“按钮是灰的。”
　　对方停了一下。键盘声也停了。
　　“罗先生，您这个情况，我们这边确实无法直接为您办理退款。”
　　“为什么。”
　　“因为交易是您与商家之间完成的，平台这边……”
　　“商家找不着了。”他打断她。
　　“我很理解您的心情。”对方说。声音还是轻的，比前七次都客气，客气得让他一时不知道下一句该问什么。“您这个情况，建议您通过法律途径处理。”
　　他把这句话在耳朵里过了一遍。
　　“法律途径。”他重复。
　　“是的。您可以收集好相关证据，向有管辖权的法院提起诉讼。平台会依法配合。”
　　“配合。”他又重复了一遍。
　　“对。”对方说，“您的问题我们已记录，请您——”
　　他先挂了。
　　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的时候，屏还亮着，通话时长停在那里，一秒一秒往上跳，跳了两下，黑了。他坐着没动，看着那块黑屏里自己的影子——头顶上一盏灯，灯下是他半张脸，一边亮一边暗。
　　罗枝开口：“第八次。”
　　“嗯。”
　　“不一样。”她说。
　　“前面七次，说的是‘尽快为您处理’。”罗枝把药盒纸翻过来，另一面还空着，她拿起笔，“这次说的，是‘走法律途径’。”
　　她在纸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比上面七行都大些。写完把笔放下，推到桌子中间。
　　罗广林看着那行字。八次，八行。第八行跟前七行不一样，可他觉得是一回事——前面七句让他等，第八句让他绕到别的地方去等。等他还是那个在等的人。
　　灶房那边又透过来一线光。他扭头看过去，门缝里的封条还压在那儿翘着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他把那块抹布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桌上，捋平了。焦的那一小角正好朝着两个人。
　　“明天不打电话了。”他说。
　　罗枝没应声，看着他。
　　罗广林把药盒纸拿过来，对折了一下，又对折了一下，折成四四方方一小块，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然后他站起来，去灶房门口，把虚掩的门轻轻合上，让封条贴服，白边压进去。
　　回身的时候，他的手又伸进口袋，捏住了那块抹布的角。
　　“先吃饭。”他说。
　　罗枝把碗筷摆上桌，盛了两碗饭。堂屋的灯没开，灶房那点余光够用。罗广林坐下，先没动筷，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桌沿上，屏幕朝下。
　　“吃。”他说。
　　罗枝端起碗，扒了两口，眼睛盯着那只手机。她知道那八行回话在里头，她也知道爸说的“明天不打电话了”是什么意思——不是不打了，是不跟他们打了。
　　“赵叔家的电话，”罗枝放下碗，“今天要打吗？”
　　“打。”
　　“响到第几声算没人接？”
　　“十声。”
　　罗枝从作业本上撕下一角，把数字写上去，压在饼干盒下面。罗广林看着那一角纸，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妈那天中午做的什么饭？”他问。
　　罗枝的手停在碗沿上。她想了一下，说：“我没在家。下午第二节有实训。”
　　“我知道你不在。”他说，“你妈跟我说过，那天她择的是菠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