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认领》我深海

6、第 6 章 “电话退了

　　“电话退了吗？”她问。
　　“点过。”罗广林说。他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那个按钮还在，圆的，灰的，不亮。底下压着一行提示，罗枝凑近看，一个字一个字读过来：“该店铺已歇业，您可联系平台客服处理。”
　　“客服在哪？”
　　罗广林退出去，在主界面翻了一阵，翻出那个客服入口。他按下去，页面转了一圈，跳出一行字，字很短，说工作时间。他把时间看完，把手机放下。
　　“九点，”他说，“九点以后。”
　　堂屋里的灯还是没开。天光从门缝里进来一条，横在地上，把父女俩的鞋切在两边。罗枝把药盒拿起来对着光，看清楚自己写的字，又把盒盖合上，塞进外套口袋。她伸手去够桌上的皮筋，套回手腕上。
　　“爸。”
　　“嗯。”
　　“你白天说，赵家的灶上也装了。”
　　罗广林的手在抹布上停了停。那块抹布还摊在桌上，灰已经压进木纹里去了，压成两道淡淡的白印。他把抹布叠起来，叠成小方块，捏在手里。
　　“装了。”他说，“我上他家看过，扣得跟我家那只一样。他家的锅架也是分两截的。”
　　“他家的表呢？”
　　罗广林没应声。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封条还在灶台边上压着，那只环安安静静扣着，锅架压着它，和昨天一样，和他中午说“别摘”的那会儿一样。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他家的表我就不看了。”他说。
　　罗枝跟着他站起来。她没再问。她从堂屋桌上把作业本摸过来，翻开一页，在页边写了两个数：三十九，三十七。写完，她把本子推到桌子中央，谁都不用说话。
　　罗广林回身坐下，把手机重新拿起来，屏幕上的灰色按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把手指悬在上面，没按。窗外那辆三轮的车铃声从村道上过去，拐过老槐树，远了。
　　“明天九点。”他说，“我打电话。”
　　罗枝把笔帽扣上，咔嗒一声。
　　“我记着。”她说。
　　罗广林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贴着桌面，像要把那行字压在底下。他起身去里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旧铁皮饼干盒，盒盖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铁。他把盒子放在桌子中央，掀开盖，里面是一沓话费单据、几支不出的圆珠笔、一只坏了的打火机。
　　“你妈的单子。”他说，“上个月交话费那张，还在。”
　　罗枝接过去。单据最上面那张折了三道，角上印着日期和金额，字很小。她没找着笔，就把药盒背面翻出来，在纸壳上写：电话一通去运营商，明天九点。字压在原先那些时间底下，一行一行对得很齐。
　　“你妈的手机，”罗广林说，“在不在？”
　　罗枝摇头。医院的东西是后来收的，装在一个塑料袋里，她没敢翻。她说明天去医院取。罗广林点头，把饼干盒盖上，没放回里屋，就搁在桌上。
　　外头院门响了一下，是风。堂屋的灯泡瓦数小，照得桌子中央那圈发黄，边上全是暗的。罗广林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右手那只慢慢攥起来又松开，攥起来又松开。罗枝看见他这样，没说话，把自己那本作业本又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本子上那两个数——三十九，三十七——朝着他。
　　他低头瞥了一眼。三十七。从下单到那天，三十七天。这个数他也是白天才算出来的，先前一直没数过。他数的时候把手机日历一格一格划过去，划到出事那天，手指停住。
　　“三十七天。”他说，声音很低，像在念给自己听，“一只环，三十七块钱的东西，不对，三十九。”
　　“三十九。”罗枝说。
　　“三十九。”他改口。
　　屋里静下来。灶房那边没有声音，厨房门虚掩着，门缝里能看见灶台的一角，封条压在那儿，白纸边角翘起来一点点。罗广林顺着门缝看过去，看了几秒，又收回来。
　　他问：“你赵叔家那个电话，打了没有？”
　　“打了。”罗枝说，“没人接。我记的是下午四点十二打的，响到第六声挂的。”
　　“明天再打。”
　　“记着。”
　　罗广林站起来。他把饼干盒端起来，想放回里屋，走到门口又停住，转身搁回了桌上。他拉过堂屋那条长凳，坐在桌边，不靠背，脊梁挺着，像在等什么人。罗枝把药盒和作业本收拢，叠在一起放到墙角那只鞋盒上头。三个鞋盒摞着，最上面那个盖不严，露出里面几张纸的边。
　　她上床前站在里屋门口，回头看他。
　　“爸，睡不睡？”
　　“你睡。”他说，“我把这事捋一遍。”
　　罗枝没再劝。她合上门，留了一条缝。罗广林伸手把灯绳拉了一下，堂屋只剩灶房那边透过来的一点光。他坐在半明半暗里，面前是那只铁皮盒、那三个数、那格不会走的表。他掏出手机，重新点开那个页面，灰色按钮还是灰的，他这次没去碰它，只用指甲在屏幕上那个店铺名底下划了一道，划出一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