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认领》我深海

5、灰色按钮 县医院走廊

　　县医院走廊的长椅是那种连排的硬塑料椅，中间缺了两根，露出底下灰白的钢管。罗枝坐在爸旁边，看他把手机举到眼前，屏幕的光照着他鼻梁上那道洗灶时烫出来的旧疤。走廊顶上的灯管有一根一直在闪，每闪一下，他手指头就顿一下。
　　他翻了很久，翻到订单页，停住了。
　　“你看。”他把手机往她那边递了半寸，没真递过去，罗枝只能凑过来看。
　　屏幕上是一行小字——灶具聚能环，家用节能罩，三十九元，含运费。底下落着下单的日子，算到今天，三十七天。再往下，订单状态那一栏写着一个灰字：已歇业。
　　“就这个。”罗广林说，“中午我装的，就是它。”
　　他想点那个“申请退款”，指头压上去，屏幕先是亮的，压了两下，才弹出一行小字，字很轻，像怕吵人：店铺已歇业，无法发起退款。他把手机拿回来，又点了一遍。还是那行字。他把指头挪开，指腹上沾了点屏幕的灰，他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又点。第三遍，字没变。
　　罗枝在旁边看着他点这个按钮，注意到那按钮的颜色——不是那种能按的深色，是灰的，很淡，像没通电。她什么都没说，从口袋里摸出一只药盒。那是邵立珍白天吃的降糖药，盒子扁扁的，背面的空白还有指甲盖那么大。她把盒子翻过来，从兜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先写上“凌晨三点”，想了想，又划掉，改成“两点五十五”。
　　“你记这个干什么。”罗广林没抬头。
　　“记着。”她说，“几点打的电话，几点来的消息。”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手又空了，垂在膝盖上。走廊尽头的门开了一次，推出来一辆空的担架床，轮子轧在地砖缝上，咯噔咯噔。担架过去以后，他又把手机掏出来，点开那家店的名字。店名底下有个“进店逛逛”，按下去，一片白，只有一行提示，说该店铺已关闭。他退出来，又去看那件商品，商品还在，销量那栏有个数字，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念出来：“一千……没看清。”
　　“爸。”罗枝说，“你先别看了。”
　　他没听。他往上翻评价，翻了三四页，手指头划得很快，划到最后一条，停下。那是一条带图的评价，图里是一只扣在灶架上的环，底下配着一行字，看不全了。他把手机侧过来，灯管又闪了一下，屏幕反光，字被吃掉了一半。
　　“你把那盒给我。”他忽然说。
　　罗枝把药盒递过去。他接过来，看一眼上面的字，又还回去。
　　“什么价写的？”他问。
　　“三十九。”罗枝说，“含运费。”
　　罗广林把这两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三十九，三十七。他站起来，手机捏在左手，右手空着，在裤子上擦了擦。走廊另一头有人喊护士，声音不大，喊了两声，没应。他又坐下。
　　“这家店，”他说，“不能退了。”
　　罗枝低头，在药盒背面把那行小字抄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抄到“歇业”两个字，笔尖顿了一下，墨下来一小团。她抬起头，看见爸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屏幕的光从边上漏出来，照着座椅底下那截钢管。灯管又闪了闪，这回闪得比先前久，走廊两头都暗了半格。黑暗里，罗广林问了一句：
　　“它怎么就能关了呢。”
　　堂屋的门在身后关上，罗广林才想起自己一天没吃东西。他不觉得饿，只觉得嘴里发苦，像含着那块抹布。八仙桌上摊着昨夜的搪瓷缸，缸底结了薄薄一层茶锈。他把手机放在桌子正中，屏幕朝上，像摆一只零件。
　　罗枝从里屋出来，把自己的手机也搁在桌角，退后两步，靠着门框站着。
　　“再点一次。”他说。
　　罗枝走过来，点开那个订单页。
　　页面加载得慢。头顶的节能灯管嗡嗡响，瓦数不足，照得桌面上那点反光也是灰的。订单详情分了几栏：商品名称、规格、数量、实付款、下单时间、店铺名称、订单状态。罗广林一根一根手指点着往下看，指头在屏幕上留下几个印子。
　　商品名称那栏写着七个字：灶用聚能环一只。
　　“一只。”他念出来。
　　数量那栏：一。
　　实付款那栏：三十九元。
　　他把这三个字在原位看了很久，像在看一处焊漏。下单时间那一栏下面排着一行小字，日期在后，时分在前。
　　“三十七天。”罗枝说，“从下单到那天，三十七天。”
　　罗广林没接这个数。他的手指往下滑，滑到最底下那一栏。
　　店铺名称后面跟着四个字：已歇业。
　　灰色的。字是灰的，那四个字底下没有下划线，点不动。
　　他试着点了一下。
　　屏幕闪了闪，什么也没打开。弹出来一行小字，横在页面中间，白字蓝底，长长的一条：因该店铺已停止经营，相关售后服务无法发起，请与商家协商解决。
　　罗广林把这条字读了两遍。第一遍读得快，第二遍一个字一个字读。读完他抬头看罗枝。
　　“商家，”他说，“在哪。”
　　罗枝没有答。她把手机翻过来，翻到订单最上面，那里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前面带一个圆形的小图标。她伸手把屏幕转过去给爸看。
　　“这有个按钮。”
　　罗广林看过去。页面最底下，一根横条，横条中间一个圆角的长方块，写着两个字：申请退款。
　　颜色是灰的。
　　他伸右手食指去按。指头按下去，屏幕亮了一格，松开来，没有跳转，没有加载，没有新的页面。只有一条提示浮上来，停了两三秒，又自己退回去，回到那一页。盒子上还有一行字，先前被上面那条压着，这回没压着，露出来：该订单已超过平台售后期限，无法发起退款。
　　罗广林没再按。他把手指从屏幕上拿开，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堂屋里静得很，桌角那只座钟走了两步，突然哑了，是他前年修的，老毛病，上弦要到头了才发现卡住。他没去管。
　　“就这一行字。”他说。
　　“就这一行。”罗枝说。
　　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块抹布。干硬，边角焦黑。他把抹布摊在桌上，摊平，两只手掌压上去，压了一下，又压了一下。抹布上印出一层灰，灰下面，桌子原有的木纹还在，一道一道，和他没出事前每天擦过的一样。
　　罗枝低头，在药盒背面把那条提示抄下来。字很小，她写不下，另起一行，写在他们昨天记的第一个数下面。她的笔停了一下，又落下去。
　　“爸，”她说，“这个按钮，为什么是灰的。”
　　罗广林没有马上答。他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灰色的，圆角，像灶上那只环扣进灶眼以后，锅架压下来的印子。他伸手把手机拿起来，翻扣在桌上，屏幕的光从底缝漏出来一线。
　　“不是灰，”他说，“是它根本就没有人能按。”
　　窗外村道上，那辆收废铁的三轮又回来了，喇叭里的曲子还是那支，走调走到村口，没走回来。
　　罗枝把手机翻过来，屏幕还亮着，那行字在白底上摆得很正。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药盒转了个方向，让字朝着自己的手。
　　“它说歇业，”她说，“是店关了。”
　　“是店关了。”罗广林跟着念了一遍，像在认一台没见过的灶。
　　“那找谁？”
　　“三十七天。”他念出来。
　　罗枝已经在药盒背面写了。她的字小，横平竖直，写的是删掉的那两遍也一起记，头一行写“昨日”，第二行写“今日”，后面跟着时间，几点几分，跟谁，说了几句，说了什么。她停了停，又落笔，把“三十九元”四个字单独圈起来，圈完在旁边写了个“含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