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你从哪里买 ...
-
“你回家,把院里那把锁挂上,别让人进去。”他说。
“那你呢?”
“我去赵家看看那只环。”
罗枝把纸折起来,夹进笔里,没往兜里放,捏在手心。她站着没动。罗广林走了两步,回头看她。
“还有事?”
“我记了时间,”罗枝说,“燃气公司那两个人是五点二十六分到的,六点四十一分走的,本子上填四格,一格不少。他们走之前,年长的那个接了个电话,我只听见两个字,‘收到’。”
“记这些干什么。”
“妈出事那天,是几点?”
罗广林停住了。他的右手在工具箱提手上收紧了一下,铁皮环勒进指节,印出白痕。他看着女儿,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两点四十七。”罗枝说,“表上的数。我记下来了。”
村东头赵家的院墙矮,门虚掩着。罗广林推门进去的时候,灶屋里有人在烧水,白汽从锅盖边冒出来。赵家男人认得他,站起来让座,他没坐,径直走到灶台跟前,蹲下去看。灶眼上那圈环扣得正,边沿有一层薄薄的黄锈,不是他家的那种。他伸手转了半圈,试了试松紧,又转回来,把环的原位对正。
“你从哪买的?”
“粮站门口,上个月初八。三十五。”
罗广林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两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瞥了一眼那只环。它扣在灶上,安安静静,跟他家那只一个模样,银色的边,发蓝的焊点,像一滴停在铁上的水。
出赵家的门,村道上雾已经散了大半,露出石板底下的泥。他没往家走,站在路口,把工具箱放在脚边,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第一行,那个号码他没删。他按下去,响到第四声,接通了。那头是个女声,很平,说了一句标准话,每个字都一样长。
他把手机贴着耳朵听了两遍。挂了。再打,还是那句。第三遍,还是那句。
他捏着手机站在路口,工具箱搁在脚边,天光一寸一寸亮起来,照出他脚底下新旧两层鞋印。罗枝在院门口远远看着他,没喊。他转过身,朝家的方向走,走了三步,站住,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掌心里。
他走到院门口,罗枝还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一根皮筋,头发散着,没扎。
“睡了吗?”他问。
“没。”罗枝说,“邵立珍那边,县医院夜里没来电话。”
罗广林点点头,把工具箱从肩上换到另一只手里。院里天已经亮了,灶房的窗纸透出白。他走到厨房门口,那只封条贴在灶台边沿上,一头压在环上,红纸黑字,边角被夜里的潮气洇软了。
“封条别撕。”他说。
“我没动。”罗枝跟进来,“爸,燃气公司的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天亮前。”他蹲下去,看那只环还扣在灶上。“来了两个,一个拿仪器,一个拿本子。”
“查出啥了?”
“管道没漏。”罗广林说,“他们从表那头一直查到灶前,管子接头的肥皂水没起泡。灶也没事,阀门拧到底,火是灭的。”
“排烟口呢?”
罗广林停了一下。
“没人问。”他说,“他们查了气,查了灶,拍了照,在表上贴了封条就走了。排烟口在墙外那个铁皮弯头里,积了两年的灰,谁也没问。”
他伸手到灶台底下,摸到那截铝箔软管的波纹,指头一节一节往下走,走到墙根。他缩回手,指腹上沾了一点黑灰。他在裤子上蹭掉,站起来。
罗枝从堂屋拿了他那件外套过来,搭在椅背上。他穿上,扣子只扣了底下两颗。院门外面有人喊,是出警的人返回来取落下的记录本。罗广林出去,站在院门口把本子递过去。
“别动现场。”那人说,“灶啊表啊,先封着。”
“知道。”罗广林说。
“啥时候能解封,等通知。”
“行。”
那人上车走了。罗广林站在路口看着车尾灯拐过村口的老槐树,雾底下的灯又黄又淡。他回来,进灶房,把那块抹布从灶眼上揭下来。抹布已经干了,硬邦邦的,边角焦出一小块。他捏着它在手里,没扔,也没放回去,最后塞进了自己外套口袋里。
罗枝站在门里,看着他。她把皮筋套到手腕上,没扎头发。
“爸,”她说,“你今天还出车吗?”
罗广林把工具箱拎起来,掂了掂,又放下。
“今天就先不出。”他说,“你去睡一觉,我看着。”
他搬了只矮凳,坐在厨房门口,背对着灶台,面朝堂屋。灶台上那只环安安静静扣着,封条压在它边上。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左手空着,右手伸进口袋,捏着那块焦了边的抹布。窗纸外面的天光一寸一寸爬进来,爬到灶台脚下,停住。
他坐着,没动。罗枝倒在里屋床上,没脱鞋,听着外面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院角水缸里滴水的响。她翻了个身,看见门缝底下爸的鞋尖,一只朝前,一只横着,一直没变过。
天完全亮了以后,村道上过了一辆收购废铁的三轮,喇叭里放着一句走了调的曲子,从院门口过去。罗广林没抬头,右手在口袋里把那块抹布攥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