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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屋里没漏气 后半夜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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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起了雾,罗湾村的路灯在雾里发黄。罗广林没进屋,站在院子里等天亮。罗枝在堂屋门槛上坐着,拿了张纸,把夜里打出去的电话一个一个记下来,几点几分,打给谁,对方说什么。她写得很慢,像怕漏掉一分钟。
天没大亮,两辆车一前一后进了村。前一輛是燃气公司的抢修车,车顶灯没开;后一辆是派出所的,进院的时候轮子碾过晒场的裂缝,声音很空。罗广林把工具箱从车斗里拎下来,又放下。他不知道自己该拿它干什么。
燃气公司来了两个人,一个拿检漏仪,一个拿扳手。罗广林把他们引到厨房门口,他自己没进去,站在门槛外。拿检漏仪的从灶前立管开始,一段一段往下探,探头贴到每一道接口上,停一停,看表。厨房里很静,只有探头吸气的细响。
“管道没事。”检漏的人出来说,把表往他眼前晃了一下,“从表后到灶前,一点不漏。”
罗广林问:“灶呢?”
拿扳手的已经蹲在灶前,拧开灶具进气口的软管卡箍,把软管拔下来,用手指抹了一圈接口,凑近闻。他又把灶具翻过来,看喷嘴,看风门,看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灰。
“灶也没事。火眼没堵,喷嘴没堵,风门开度不动。”他说,“你要是想,我把灶给你拆开,一截一截看。”
“不用拆。”罗广林说。
出警的是两个,一个年纪大的姓什么罗广林没听清,一个年轻的进门先看鞋,把脚在外头蹭了三下才跨进来。他们比燃气公司的人晚到一刻钟。年长的先进厨房,绕了一圈,站在灶台和窗户之间那窄地方,抬头看了看窗户,又低头看灶。
“当时窗户是关的?”他问。
“关的。”罗广林说,“我回来的时候,关着。”
“门呢?”
“关着。”
“厨房门?”
“厨房门,关着。”
年轻的在纸上记。年长的又问:“灶上装过什么没有?”
罗广林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环。环上没什么灰了,他攥了一路。他放在灶台上,摆到灶眼中间的位置,像给人指认似的。年长的凑过去看,用笔尖戳了戳环的边,没戳动,又瞥了一眼灶的牌子。
“这东西哪儿来的?”
“我拿回来的。”罗广林说,“中午拿回来的,我亲手装的。”
“装了之后谁动过?”
“没人动。我装了就没动。”
年长的没再问这个。他退到门口,看天花板,看窗户上沿,看排烟口——那排烟口开在窗户上方靠左,一口方形铁皮,烟管伸出去半尺,管口朝上歪着,边上一圈黑渍。他的视线在排烟口上停了不到两秒,就收回来,落在灶台上。
“封条贴一下。”他朝年轻的说。
年轻的从纸袋里抽出一张封条,是那种白的、带红边、印了公章的。他问贴哪儿。年长的说,灶上。年轻的把封条展开,比了比长度,从灶台左边贴到右边,横过灶眼,把那只环压在了底下。封条有一角翘起来,他用指甲按了按,没按实。
罗广林看着那张封条把环盖住,只露出环的一小截边,银色的,亮了一下。他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下来。
“别动现场。”年长的合上本子,说,“今天先这样,等通知。”
两辆车走的时候,天刚亮透。雾没散,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子从雾里伸出来,像也停在半空。罗广林把清洗灶具的车开到村口,停在树下,熄了火。他没下车。工具箱在后斗里,昨天收工的活还没结,单子还在挡风玻璃底下压着。他伸手把那张单子抽出来,扫了一眼日期,又塞回去。
他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车里的表停在两点四十七,昨天路过石梁县城时对的,没再走。他其实知道它坏了,那天在县城修表摊前,他问了价,又没修,想着回村再说,就把它带回村里了,一直没再进过城。
他把单子塞回去,手从挡风玻璃底下收回来,顺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车斗里的工具箱磕了一下,铁皮响,他没回头。
老槐树上落下一只麻雀,枝子晃了晃,雾贴着地面走,从车头往村口那头挪。罗广林坐在车里,指头还搭在方向盘上,没拧钥匙。
“人先别回屋。”
年长的那个人是临走前说的,站在院门口,手里那本合上的本子夹在腋下。旁边年轻的把封条从厨房门上贴到灶台上,胶还没干透,翘着一个角。他没去按那个角。
“多会儿能回来?”
“今天先这样。”年长的说,“留个人看着,别动现场。”
“我不动。”罗广林说,“我就想问,灶查了,管查了,烟道你们看没看?”
“排烟口按宣传口径不属于燃气公司管。”年轻的接过去,说,“我们只管表前。表后到灶这一截,气是通的。”
“我晓得气是通的。”罗广林说。
“大叔,我们也是照单子填。”年轻的把本子翻开给他看,一格一格——表前压力:正常。软管接口:无泄漏。灶具本体:无泄漏。灶眼燃烧:正常。看了一遍,又翻回来。格子都是打勾的,没有一个写“不”。
“灶上贴的那个环呢?”
年长的没答这句,只把本子合上,别回腋下:“先等通知。”
两辆车走,天已经亮透。罗广林回到灶屋门口,蹲了一下,站在灶台跟前看了半天。那只环的边从封条底下露出来一小截,是银色的,跟他昨晚攥在手里那只不一样——那是程云摘下来放在水池沿上的那只,白色塑料袋里还包着新的,没拆封。他没去动灶上的。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回去把院门搭上。
他把清洗灶具的车发动,往村口开,停到那棵老槐树底下,熄了火。
老槐树的树皮裂着,缝里塞着去年的干苔。罗广林靠在车门上,没锁,车窗摇下一条缝。村口的雾气贴着田埂走,一层一层,像灶膛里没烧透的烟往外撤。他伸手把工具箱从副驾拎到腿上,翻开盖,里头一把尖嘴钳,一把十字改锥,两卷生料带,一盒打火机试漏用的小东西。他一样一样摸过去,摸到最底下那卷生料带,顿住。
他昨晚用这卷带子缠过别家的软管。昨天下午的事。有人打电话叫他去换灶管,他去了,缠了三圈,试了火,蓝焰,稳。回家时他路过镇上,还买了两斤橘子,程云爱吃酸的。橘子在堂屋桌上放着,没人动。
他把生料带塞回箱里,合上盖,手背在箱面上压了压,压得很平。
罗枝从村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只手机和一支笔,笔夹着一页纸。她走到车窗跟前,弯下腰,把纸摊在窗沿上。
“爸,燃气公司的人走了之后,村东头的赵家也来问,说他们家灶上也装了个环,是上个月赶集买的,同一个摊。”
罗广林没动。他看着她手上那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是她的笔迹,横平竖直,每个数字后面都留着空。
“我问了摊主姓什么,赵家说不知道,只记得摊子摆在粮站门口,铁皮三轮,蓝棚子,环装在纸盒里,盒上印着字。”
“什么字?”
“她说记不全,就记得有个‘美’。”
罗广林从车里出来,站在槐树底下。他左手拎着工具箱,右手把车门带上,关得很轻,铁皮没有响。他往村里看了一眼,堂屋的烟囱没冒烟,灶屋那扇窗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