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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四天的腕带 罗广林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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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广林到县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太平间不在主楼,在院子最里头一排平房,门前一盏路灯,灯罩上积着灰,光打下来发黄。门是铁的,漆掉了一半,底下锈出一片红。门口摆着两把塑料凳,一条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个人,佝着背,脚边一只旧帆布包。
罗枝先看见的。她扯了一下罗广林的袖子。
“姥爷来了。”
邵继宗抬起头。他没戴帽子,头发白得很匀,脸比上次见时瘦下去一圈,颧骨顶出来。他两手搭在膝盖上,一只手心里捏着个东西,等罗广林走近了才看清,是个牛皮面的本子,边角磨得起了毛。
他站起来。三个人在路灯下站着,谁也没先说话。风从平房后头过来,铁门上的漆皮子跟着响了一下。
“啥时候到的?”罗广林问。
“晌午。”邵继宗说。
“吃过没有?”
“在车站吃了一碗面。”
罗枝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过去。邵继宗接了,拧开盖子,没喝,又拧上,攥在手里。
铁门里面有人喊了一声,一个穿白大褂的出来问是不是家属,问要办什么手续。罗广林跟着进去,邵继宗跟在后面,罗枝留在门外。门开的时候一股冷气涌出来,混着消毒水味。里头灯很白,一个台子上放着东西,盖着布。
邵继宗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往里头瞥了一眼,就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手里的本子上。
罗广林签字。白大褂把一张纸递出来,指了地方让填。他握着笔,把名字写上去,写得慢,一笔一画。填到关系那一栏,他停了一下,写了“女婿”两个字。
出来的时候邵继宗已经坐回长椅上了。他把本子摊在膝盖上,用拇指一张一张往前翻。
“我闺女。”他翻过去,不说了。“我老伴。”又翻过去。他手指在最后一页停住,那页上什么都没有,纸是空的。他把本子合上,用两只手按住封面。
罗枝站在他旁边,把手里的药盒纸往兜里塞了塞。
邵继宗猛地问:“灶呢?”
罗广林没接上。
“家里那口灶。”邵继宗说,“我想去看看。”
“封着。”罗广林说。
“封着也要看。”
罗枝开口:“姥爷,天黑了,明天——”
“明天。”邵继宗点点头,“明天看。”
他把牛皮本放回帆布包,拉链拉好。站起来的时候手在长椅背上撑了一下,站稳了,才往前走。罗广林跟上去,想扶他胳膊,被他轻轻拨开。
三个人出了医院大门,路灯一盏接一盏,把影子拉得老长。邵继宗走在最前面,背挺得直,走得不快,但一步都没停。
罗广林把岳父扶上那辆三轮车后斗的时候,邵继宗没再拨开他的手。车斗里铺着一层旧麻袋,麻袋上落着些碎草屑。邵继宗坐下,帆布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包,像压着一本随时会被风吹开的账。罗枝从另一边爬上去,坐在他旁边,三个人挤在车斗里,谁也没说话。三轮车是村东头赵家借的,开车的赵家老二回头扫了一眼,张了张嘴,到底没问,只把油门拧到底。
夜路没有灯,三轮车的车头灯照出去就是一团黄雾,照着田埂两边光秃秃的稻茬。风从侧面灌进来,罗广林把自己的外套脱了给罗枝裹上,罗枝没推,把自己那件薄棉袄反过来给邵继宗搭在腿上。邵继宗低头看了看那件棉袄,伸手把它往膝头上拢了拢,没说话。
车子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停住。罗广林先跳下去,回身要扶,邵继宗已经自己撑着车斗边沿下来了,落地时膝盖软了一下,很快站直。他站在老槐树底下没动,抬头看那棵树,看了几秒,又低头看脚下的路。这条路他走过多少回,罗广林不知道。从镇上中学退下来以后,他到女儿家来,都是走这条路,有时带一兜橘子,有时空着手。
院门没锁,罗枝去开的。堂屋的灯亮着,是走的时候忘了关。三个人进去,屋里还是那个样子,饼干盒在桌上,三个鞋盒在墙角摞着,灶房的门虚掩,封条的白边从门缝里翘出来。邵继宗在门口站了一站,把整个堂屋扫了一遍,然后径直往灶房走。
罗广林跟过去。邵继宗站在灶房门口,没有跨进去。灯没开,灶台上那只环的影子压得很黑,边上的封条在暗处泛一点白。他看了很久,视线从灶台移到燃气表,又从燃气表移回灶台。罗广林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灶房里一股烧过又冷透的气味,抹布上那块焦边留下的味儿,还有消毒水和纸灰混在一起,是那天晚上以后一直没散干净的味道。
“就是这只。”邵继宗说。不是问句。
“就是这只。”罗广林说。
邵继宗没有进去。他退了一步,转过身,走回堂屋,在长凳上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那个牛皮本又掏了出来。本子放在饼干盒旁边,他把本子翻开,翻到最后两页,手指按在空白处。
“明天看过灶,”他说,“我就回去。”
罗广林站在桌对面,两只手垂着。
“爸,”他说,“住两天。”
“不住。”邵继宗摇头,“我回去看家。”
他没有再看那两页空白。他把本子合上,放到帆布包最里层,拉链一直拉到尽头。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罗广林,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罗枝,只说了一句:
“后面的事,你们办。我这两页,等你们把日子填上。”
邵继宗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拉链头那截铜片垂在布面上,一动不动。罗广林看着他,没再劝。堂屋里的灯泡瓦数小,照得三个人影子都在脚边团着。罗枝站在门里侧,手里还攥着那张药盒纸,纸边卷了一道。
“饭在锅里。”罗枝说,“我热一下。”
“不吃了。”邵继宗说,“天黑前赶回去。”
罗广林从桌边绕出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天。云压着山头,院子里的水泥地上潮气返上来,一块深一块浅。他回身。
“那就不留。”他说,“我送您到镇上坐车。”
邵继宗站起来,把帆布包挎到肩上,带子调短了一截,包身贴住后腰。他走到堂屋门口,停了停,回头瞥了一眼灶房的方向。门关着,封条还贴在那里,白纸的一角从门缝里翘出来,像谁没按实。
“明天几点去看灶?”他问。
“清早。”罗广林说,“七点前到,趁没人走动。”
“七点前。”邵继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心里记。他没掏本子,那两页还锁在帆布包最里头。
罗枝从墙角那摞鞋盒最上面抽出一张空白的纸,是她平时记电话用的那种,窄条。她把纸和一支圆珠笔一起递过去。
“外公,”她说,“您写一句。明天看灶,您要问什么,我一条一条给您记,回来念给您听。”
邵继宗看着那张窄纸条,没接。他把帆布包挪到身前,拉开拉链,从最里层抽出牛皮本。本子翻开,不是最后两页,是前面某一页,他翻了两下就停住。那一页上密密麻麻,横线画得齐,一栏一栏往下排。他撕下最下面那条空白边,撕得很直,把纸条递给罗枝。
“笔。”
罗枝把圆珠笔递过去。邵继宗把纸条按在饼干盒盖上,写了一个数字,又写了一行字。写完折了一下,没给罗枝看,塞进帆布包侧兜。
“明天看完,”他说,“我自己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