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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暗狱蚀骨,一念成痴 地底无春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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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底无春秋,寒苦蚀筋骨。
漫长的囚禁早已磨去斯安苒身上最后一点少年鲜活。囚室终年阴湿,墙面上渗水不断,冷意顺着皮肉钻进骨缝,旧伤反反复复溃烂结痂,隐痛昼夜不休地缠在四肢。那盏悬在头顶的孤灯明暗摇晃,昏黄的光长年照在她苍白瘦削的脸上,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暗沉,只剩唯一一桩心事,在无边黑暗里越扎越深,由牵挂熬成执念,由执念近乎成痴。
这里没有日历,没有晨昏。时间是一团混沌浓稠的黑雾,一分一秒都拉扯着人的神志。外界春日融融、烟火喧闹,刘苏慰活在暖阳之中,日子安稳恬淡,记忆里关于斯安苒的轮廓一日淡过一日。
而深渊之下,斯安苒的全世界只剩下一个名字——刘苏慰。
起初只是惦念她是否平安,后来是一遍遍回想她的眉眼,到如今,思念如同疯长的荆棘,密密麻麻缠紧心口,蚀入血肉骨髓。
无人可倾诉,无事可排遣。看守送来粗冷的吃食,来去只余下冰冷脚步声,没有人同她说一句话。死寂是最狠的刑,逼得她一遍遍在脑海里复刻过往所有细碎画面。
她想起初见那年桂香漫廊,刘苏慰弯眼浅笑,声音温软;想起无数场宴席遥遥相望,对方不经意投来体恤的目光;想起最后那场安稳闲谈,她轻声叮嘱自己不要事事硬扛。每一个画面翻来覆去地回放,细节被她反复摩挲、放大,牢牢记在心底分毫不敢遗忘。
有时她会对着空荡的囚壁,轻轻唤一声“苏慰姐”,话音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没有半点回音。
她清楚地感知得到,人间的风日渐和煦,那个她舍命护住的人,正安然顺遂地过日子,也正在慢慢将自己淡忘。
心知如此,心底没有怨怼,却生出更深、更沉的痴念。
越是知道自己正在被遗忘,越是抓牢这份念想不肯放手。
若是连她自己都忘了刘苏慰,那这场雨夜的牺牲、无尽牢狱的煎熬,便成了无根的空茫,连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念想都不复存在。
皮肉的苦楚尚可忍耐,精神的孤寂最难煎熬。无数漫漫长夜,她蜷缩在冰冷墙角,指尖用力掐进掌心,直到渗出血丝,借着微弱痛感稳住快要涣散的神智。伤口的腥淡血气混着囚室里霉腐的潮气,她却浑然不觉,脑海里只描摹那人温柔的模样。
偶尔看守路过,隔着铁笼看见她独自喃喃自语,神情恍惚,只当是牢狱磋磨使人疯癫,投来漠然或是嘲弄的目光。
他们不知,她不是疯于酷刑,而是痴于一念。
她痴念她岁岁无忧,痴念她永不知情苦,痴念人间那轮明月永远干净明亮,不必沾染半点地狱泥泞。哪怕这份光亮早已不再想起暗处献祭的自己。
有时也会生出渺茫虚妄的奢望。
奢望有朝一日重见天光,可以远远看她一眼,不必相认,不必诉说所有苦楚,只确认她安好,便足矣。可转瞬她又压下这份贪念。
不该想见,不该牵绊。
最好便是永不相逢,永不提及。让刘苏慰一辈子活在没有阴影的人间,不必背负亏欠,不必因一个消失的陌生人怅然难过。
两种念头日夜撕扯,一厢贪恋,一厢克制,在幽暗囚牢之中反复拉锯,熬得人心神俱疲。
她的身躯困于三尺铁牢,魂魄却被一份遥遥的相思牵往人间。肉身受尽苦寒侵蚀,心底唯独那一份念想滚烫不灭。
暗狱千般苦,万般蚀骨痛,皆抵不过心底一念痴。
地面人间暖风徐徐,刘苏慰在烟火日常里渐渐将那段模糊的身影搁置记忆深处,闲时看花饮茶,心绪平和无扰,早已脱离那场死局的阴影。
地底深渊长夜无期,斯安苒困于无边黑暗,以一人孤苦,死守一场无人知晓的深情。她明知自己正在被遗忘,依旧固执地把那个人当做黑暗里唯一的信仰,岁岁惦念,念念成痴。
一层厚土,隔出两条永不相交的命途。
人间早已风平浪静,遗忘悄然发生;
暗狱仍在寒夜煎熬,执念深入骨髓。
她甘愿在不见天日的囚牢里,守着一份遥遥无期、无人回应的相思,任凭岁月蚀骨,此生一念,至死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