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渡新旧盟》王路Wng

11、人间春暖，渐忘斯人 春回大地，

　　春回大地，万物翻新生暖。

　　那场葬送一整个年少深情的雨夜浩劫，终究抵不过人间时序轮转。

　　风雨销声，寒雾散尽，整座城池浸在温柔暖阳里。街巷常青，烟火如常，世家圈层的热闹往复更迭，仿佛从来没有一个人，曾在雨夜孤身赴死，坠入无边地狱。

　　唯有陆家，永远停在了那个暴雨滂沱的夜晚。

　　举族从未放弃搜寻，暗线日夜翻查，高位层层施压，岁岁不肯停息。斯力力日日守着空寂别院，对着满室少年旧物失神垂泪；陆霆深压尽半生雷霆，却寻不回那个清冷沉默、隐忍懂事的小女儿。

　　人间有人岁岁泣血念她，有人踏遍山河寻她。

　　唯独被她舍命护住的那人，在春暖风柔里，慢慢、慢慢淡忘了她。

　　——

　　刘苏慰的日子安稳得不像话。

　　春日和煦，世事平和。
　　没有暗局惊扰，没有刀光胁迫，没有半生颠沛。
　　斯安苒用终身黑暗替她挡下的所有风霜，尽数落空，换她一生明媚无扰。

　　她依旧温婉、依旧柔软、依旧待人温和。
　　晨起烹茶，暮时观霞，应酬得体，岁月温良。

　　偶尔席间有人无意提起：“陆家六小姐，至今杳无音信。”

　　话语轻轻落地，满座皆默，空气漫开绵长的酸涩与惋惜。
　　所有人心底都清楚那场未宣之于口的牺牲——
　　清楚那个十年遥望、十年隐忍的少女，为护一人安然，自愿囚身地狱，生死未知。

　　唯独刘苏慰，闻声微怔，心头掠过一丝浅淡的、无根无据的空茫。

　　她垂眸细想，脑海里只剩一个清冷孤峭的模糊影子。

　　是宴席角落永远独处的少年。
　　是永远恭谨唤她一声“苏慰姐”的晚辈。
　　是眉眼冷淡、生性寡言、永远一副疏离模样的陆家六小姐。

　　仅此而已。

　　过往岁岁擦肩、次次相望、岁岁温柔叮嘱的细碎片段，随着春暖时光，渐渐褪淡、模糊、消融。

　　她记不清当初回廊初见的桂香晚风。
　　记不清少年眼底藏不住的、隐忍滚烫的凝望。
　　记不清自己一次次的温柔叮嘱，于那人而言是凌迟心口的温柔刀。
　　更记不清那个宿命雨夜，前路横车拦劫、以身替她入死局的决绝背影。

　　时间太温柔，温柔抚平了她所有的细碎心慌。

　　她渐渐不再想起那个名字，不再纠结那场雨夜的异常，不再留存半分惦念。

　　人间春暖，岁岁安然。
　　她的人生圆满平顺，无风无浪，无灾无劫。

　　只是偶尔独处时，心底会莫名空一块。
　　空空落落，浅浅发慌，像丢失了一件极其重要、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东西。

　　她不懂这份怅然从何而来。

　　她不知，那是宿命残留的羁绊。
　　是两个世界彻底割裂后，命运唯一留给她的、微不足道的报应。

　　她在人间岁岁春暖，渐渐遗忘护她之人。

　　——

　　地底囚牢，无春无暖，无年无岁。

　　潮湿寒气扎根骨血，黑暗朝夕包裹周身。
　　斯安苒靠着冰冷墙壁，静坐度日，熬过一日又一日无人问津的长夜。

　　身上旧伤反复发炎，雨水浸泡的伤口经久不愈，昼夜刺痛不休。
　　囚室死寂无声，无人交谈，无人探视，无人记挂她的冷暖生死。

　　外界的春暖、花开、风柔、烟火，全都与她无关。

　　她唯一的慰藉，唯一撑下去的执念，依旧是那人间明月——刘苏慰。

　　她在黑暗里一遍遍描摹那人的眉眼，细数十年暗恋的细碎过往。
　　回想她的温柔，回想她的浅笑，回想她无害无知的安然模样。

　　可越是念想，心底越酸，越痛，越清醒。

　　她能隐约感知。

　　感知人间风暖，感知岁月平和，感知她的月亮安稳顺遂、无忧无虑。

　　也隐约感知——
　　她正在被她的月亮，慢慢遗忘。

　　没有怨，没有恨。

　　只有一片沉寂的、温柔的甘心。

　　忘了最好。

　　彻底忘了我，才是我赠你余生最好的结局。
　　忘了那场雨夜，忘了那个沉默晚辈，忘了所有擦肩过往。
　　你干干净净活在暖阳人间，一生无忧，一生坦荡。

　　不必为一个坠落地狱的陌生人停留。
　　不必为一场无人知晓的牺牲难过。
　　不必背负任何人的深情与亏欠。

　　我用十年相思换你岁岁无恙，
　　我用余生黑暗换你人间春暖，
　　我用一场无人知晓的献祭，换你此生——
　　不必识我，不必念我，不必愧我。

　　——

　　一明一暗，一天一地，一暖一寒。

　　人间春光正好，斯人渐渐淡出记忆，被岁月温柔掩埋。
　　深渊长夜无尽，斯人岁岁死守执念，以余生独承荒芜。

　　陆家全员踏遍山河，泣血寻她归期。
　　世间众人皆知她情深壮烈、献祭无悔。

　　唯她护了一生的人，春风渡尽，渐渐不识。

　　旧盟沉狱，新缘无期。
　　人间春暖，渐忘斯人。

　　这便是她们宿命最极致、最残忍的拉扯：
　　我以命为祭，记你岁岁年年。
　　你以春为序，忘我匆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