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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千里良驹 一人居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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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黑骏马踏过宫门石槛,鬃影一闪,径直追着前方那道已远去的身影而去。
宫门前一众内侍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是该追人,还是该先稳马。迟疑不过一瞬,终究还是慌忙追了上去,一路小跑跟在马后,唯恐惊动了宫禁,冲撞了贵人。
宫宴散后,水榭前的喧闹渐渐散去。丝竹停了,舞也散了,命妇与世家女眷三三两两由宫人引着往外走,衣香鬓影在回廊间缓缓流动,方才的热闹尚未完全褪尽。
宁王妃被太后身边的人留住,说了几句体己话,一时走不开,便嘱咐楚明曦先行出宫,在宫门外稍候。
楚明曦应下,独自随宫人往外走。
宫道幽长,灯火已起,琉璃灯在风里轻轻晃动,将青石路面照得一明一暗。
她刚行至宫门内侧的转角处,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毫无减速。
“曦儿,快让开……!”宁王妃焦急的声音和内侍惊慌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郡主小心……!”
话音未落,那道黑影已破门而入。乌黑骏马如一支脱弦之箭,直冲她而来,铁蹄踏在青石之上,震得人心口一紧。
宫道两侧侍从纷纷后退,惊呼声被压在喉间。
那一瞬间,仿佛连风都被劈开,引路的宫人似乎已经被吓傻了,晕了过去。
楚明曦抬眸,没有后退,更看不出惊慌。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那匹黑马朝自己逼近。
下一瞬……马蹄在她身前骤然一顿,尘风翻起。
一道高大的身影踏地借力跃上马背。男人一身风尘未散,甲胄未整,他坐在马背上,单手勒住缰绳,黑马前蹄微扬,几乎擦着地面停住。
人、马、风尘,尽数在她眼前骤然收束。
楚明曦站在马蹄之下,不过半步之距,乌黑骏马前蹄微扬,尘风未散,尚带着方才疾驰而来的余势。
青石地面被铁蹄踏出清晰的声响,余音未散。
她却未退,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仿佛那一瞬的惊动与逼近,都未曾真正落在她身上。
马背之上,那道高大身影微微俯身,胡须覆面,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那双眼,冷沉而深,落在她身上。
一人居高,一人立于马下。
风从宫门深处掠过,吹动她衣袖轻轻一动。这一刻,仿佛连呼吸都被拉得极慢。
就在此时,一道素来端庄从容的身影快步而至,宁王妃几乎未曾顾及礼数,径直跑到楚明曦身前。她先是将人上上下下细细看了一遍,见衣衫无损、面色如常,指尖仍止不住微微发紧,声音比平日急了许多:“可有伤着?”
楚明曦轻轻摇头,神色仍是平静的。只是那一点细微的颤意,藏在袖间指尖之下,几乎不曾被旁人察觉,唯有仍高坐马背之上的季辰渊,看得分明。
宁王妃仍不放心,抬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低声又问了一遍,“当真无事?”
直到再三确认无恙,她才缓缓松开手,神色稍定,却仍带着后怕未散的余绪。
冯德全几乎是小跑着赶来,衣摆凌乱,脸上尽是慌色还未站稳,已先行大礼,“王妃,郡主!”
他声音都发紧,“郡主可有伤着?是老奴失察,是老奴该死,竟未拦住这惊马……”
话到一半,他又连忙抬头看了一眼马背之上的人,神色一转,立刻换了口风:“多亏司马大将军及时勒住缰绳,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话音未落,马背之上的人已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披风带起一阵冷风。
季辰渊站定,未看旁人,只淡淡开口:“韩肃。”
“卑职在。”一名随行男子立刻上前,抱拳应声。
“把马牵走。”
“是。”韩肃上前接过缰绳,那匹乌黑千里马却只是喷了口气,倒也未再挣动,顺从地被牵至一侧。
季辰渊看了一眼仍在轻声安抚女儿的宁王妃,未作打扰,转身大步离开,径直往御书房方向而去。
御书房内,熏香缓缓浮动。
紫檀长案上摆着一局未尽的棋,黑白交错,已行至中盘。
窗外天色将暮未暮,宫灯未点,室内光线略显昏沉,却更衬得棋盘如局中天下,步步分明。
皇帝随意倚坐案后,指尖拈着一枚白子,未落。
对面坐着的青年衣冠整肃,气质清润,是今年新科状元晏熠青,他执黑子落下,声色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刚落一子,外间便传来内侍急促却又刻意压低的通报声:“陛下,司马大将军往这边来了。”
晏熠青执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抬眼,唇角轻轻一扬,他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笃定:“臣就说,拦不住他的。”
皇帝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瞬,倒也不恼,只是随手将指间那枚白子往棋盘上一丢,“哐”一声轻响,棋局微乱。
皇帝靠回椅背,语气懒散中带着一丝无奈:“他最爱宝马。”
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轻轻啧了一声:“朕特意让人牵去,竟还是没看上。”
殿内一时安静,熏香缭绕,棋局未收。
窗外风声掠过宫檐,隐约可闻远处宫门方向的动静,像是有人,正一步一步踏进这座洛京最深的权力中心。
经过通禀,季辰渊方才入殿,他入御书房,行礼,“臣参见陛下。”
“平身。”皇帝抬了抬手。
他起身之后便立于殿中,未再多言,神色沉静如常。
熏香缓缓浮动,窗外光影微沉,棋盘尚在案上,黑白错落未分胜负,却无人再落一子。
皇帝本执一子悬在指间,此刻却迟迟未落,被那道沉默的视线看了片刻,终究有些不耐似的,将棋子往案上一丢,语气随意,倒像是兄长在训不听话的弟弟:“你这是恼了?”
季辰渊微垂眼:“微臣不敢。”
皇帝冷笑了一声:“你不敢?朕看你敢得很。”
他指尖轻敲棋案:“朕前前后后去了几封信,你一封都不回。怎么含章说几句,你倒是听得紧,急着就往回赶了?”
殿中仍是一片静,季辰渊未答。
皇帝看他这副模样,火气反倒被吊了上来,索性直起身,“朕把最引以为傲的妹妹许给你,你还不乐意了?”
“是微臣高攀不上。”他答得极快,声音却平得没有一点起伏。
皇帝被他噎了一下,反倒更气:“高攀不上?你倒是说得轻巧。朕那妹妹,才华样貌哪一样不是顶尖?若是祖父在天有灵,知道朕把她许给你……”
他顿了顿,抬手一指他,语气里竟真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怕是都要从皇陵里爬出来骂朕。”
季辰渊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既然如此,何不将郡主另许他人。”
皇帝呼吸一滞,连熏香都仿佛停了一瞬。皇帝抬眼看他,那一眼里,先是不可置信,随即竟真的生出几分“想动手”的冲动,只是很快又压了下去。从前在军营里打不过,如今更不用说。
晏熠青见气氛不对,缓缓将一子落下,声音温和,却不急不缓地插了进来:“辰渊。你忘了我们三人是如何相识的了?”
这一句话落下,殿内气氛微微一沉,仿佛一下被拉回数年前。
南楚未曾彻底安定之时,西陵屡犯边关,朝中世家还沉溺于纸上风月,军中却已是血火连天。
那时的御书房,还不似今日这般安稳。
三人亦不在这棋案之前,而是在漠北军营之中,风雪压营,粮道被断,夜里帐外狼烟未熄。
他们三人,一个是被临时推上阵前的皇子,一个是刚从书院被硬拽进军营的书生,一个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孤将。
最初甚至连铠甲都穿不齐。第一场围困战,是他们三人带着残兵守了一夜,没有援军,没有退路。只有一封又一封从前线递回的血书,与帐外越来越近的铁骑声。
后来突围,是三人并肩冲出重围,马背之上,血与风雪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是谁替谁挡的箭。再后来,他们在军营里喝过同一壶烈酒,也在死人堆里互相拉过对方一把。
那时没有陛下,没有将军,没有状元。只有“活下来”三个字。
晏熠青收回思绪,声音放缓:“辰渊,你当真以为,这桩婚事只是为了郡主一人?”
季辰渊没有说话。
晏熠青继续道:“你知道为何这些年宁王一直没有去封地吗?你别忘了,当年世宗皇帝最疼爱的儿子便是宁王。宁王无缘帝位,世宗皇帝便将江南盐铁、漕运、商路诸多经营之权交到了宁王府手中。”
“这些年,宁王府虽不涉朝政,却握着南楚近三成财赋。朝中世家、地方商贾,与宁王府有来往者,不知凡几。”皇帝接过话,神色也渐渐沉了下来:“宁王那日在金銮殿失言,朕并不信他有谋逆之心。他那个性子,旁人说什么便信什么,强当出头鸟也不是头一回。可朕信,有什么用?”
皇帝轻轻叩了叩桌案:“废太子旧部会信吗?那些本就心怀异志的人会信吗?”
“若他们借着宁王府的人脉、财力,再借宁王宗室身份起事,哪怕宁王叔毫不知情,也足够让整个朝堂乱上一场。”他望向季辰渊,“所以,朕必须让所有人知道,宁王府从始至终,都站在朕这一边。而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楚明曦嫁给你。因为满朝文武都知道,你季辰渊,是朕的人。”
晏熠青也轻轻点头,“这不是宗室联姻,恰恰是为了断绝宗室与世家继续结盟的可能。世家娶了圣安郡主,便等于握住宁王府的人脉与财力。可你不同,你无家族根基,无世家党羽,一心只在边疆。”
皇帝抬起头,望着季辰渊,“宁王府与司马大将军府结亲,既能安抚宗室,又能让那些还对宁王府抱有幻想的人彻底死心。”
皇帝沉默片刻,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还有一件事。宁王犯的是他的错。可受委屈的却是楚明曦。林家退婚,不过数日,满洛京都在议论她。她是朕从小护着长大的妹妹。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他那番话说得真情切意,几乎连自己都要信了,“朕不能让她因为父王一时糊涂,便赔上一辈子的名声。这桩婚事,既是安朝局,也是安宁王府,更是在护她。”
话到最后,竟真有几分动情,有些眼眶发热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