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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采莲曲 一红一白, ...
长善公主不知何时已立在几步之外,也不知她听了多久。
她手里还捏着一串糖渍山楂,语气听似散漫,却字字分明,叫周围想装作没听见的人都无法再忽略。
她眼风淡淡扫了一圈,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李毓姝面上,漫然一笑:“同郡主说话之前,连个礼都不曾行全。李丞相府上的教习嬷嬷,倒是比宫里还会替人省事。”
李毓姝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长善公主是当今天子胞妹,满京无人敢惹,这话由她说出来,分量比楚明曦方才那几句重了十倍不止。
她慌忙起身行礼,声音都颤了几分:“臣女失礼,公主恕罪……”
“你失礼又不是对的本宫,你同本宫赔什么罪。”长善公主漫不经心地咬了一口山楂,含糊道,“本宫也就是随口一说,李姑娘这么紧张做什么。”
李毓姝的脸色从煞白转成通红,手指绞着帕子绞得指节发白。她到底也是高门嫡女,被长善公主当众这般轻描淡写地刺了一回,面子上无论如何也挂不住。
可眼前这位是天子胞妹,她不敢回嘴,更不敢摆脸,只得硬生生咽下这口气,转向楚明曦,屈膝行了个端端正正的礼,声音低而急促:“臣女一时失言,口无遮拦,望郡主大量,莫要与臣女计较。”
楚明曦微微侧过头来,目光从牡丹台上收回,落在李婉屈膝的身影上。她沉默了一息,那短暂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叫人难熬。
李毓珠只觉得耳根发烫,脊背上像爬了一排细密的蚂蚁,既盼着楚明曦开口,又怕她开口。
“我并未放在心上。李姑娘请起吧,台上曲子正好,别误了赏舞。”楚明曦的声音不高不低,柔和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李毓姝如蒙大赦,匆匆直起身来,又朝长善公主行了一礼,便低着头快步退回了人群最末处。她走得又快又急,连裙摆沾了被她碰倒的茶水都没顾上看一眼。
方才那些偷偷竖着耳朵的世家姑娘们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她们实在想不明白,长善公主自幼便与圣安郡主不对付,这是洛京人人皆知的事。往日宫宴之上,两人见面总少不了几句针锋相对,可如今,长善公主这一番话,竟像是在替圣安郡主出头。
难不成……她在意的,从来不是圣安郡主,而是李毓姝今日失了礼数,冒犯的是皇室宗亲,折损的是皇家的体面?
谁也猜不透,众人只觉席间气氛愈发微妙,再无人敢轻易开口。
方才那些偷偷竖着耳朵的世家姑娘们,一个接一个地收回了目光,像被惊起的雀鸟,纷纷低下头去,喝茶的喝茶,看舞的看舞,谁也不敢再往这个方向多看一眼。
长善公主却若无其事地咬着山楂,看着李毓姝匆匆离去的背影,轻轻嗤笑了一声,倒也没再追着落井下石。她偏过头去看楚明曦,后者已重新将目光落回牡丹台上。
风过花枝,衣袂轻拂。那张名动洛京的面容平静如初,仿佛方才那场暗潮汹涌的交锋,不过是落入湖面的一粒石子,连半分涟漪都未曾留下。
长善公主撇了撇嘴,真是个没意思的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无论旁人如何挑衅,如何比较,如何在背后议论纷纷,她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可即便如此……
圣安郡主终究是圣安郡主。是世宗皇帝最疼爱的孙女,也是先帝最喜欢的侄女,更是皇兄最看重的堂妹,是宗室这一辈里最出众的人。
她们这些自幼一同长大的兄弟姐妹,平日里争归争,吵归吵,谁也不曾真正让她受过委屈。如今倒好,一个外人,也敢借着几分口舌之利,踩到她头上来了,当真是不知轻重。
长善公主收回目光,又往嘴里塞了一颗山楂,轻轻哼了一声:“蠢货。”
也不知是在骂谁。
台上的《采莲曲》正好奏到最欢快的一段,舞伎们的水碧色裙裾旋转如荷风拂过水面,层层叠叠铺展开来,将满园的春光都揉碎了。
楚明曦安安静静坐着,手里不知何时又端起了一盏已经微凉的茶,浅浅抿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长善公主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把那串糖渍山楂吃完了,随手将竹签搁在桌角,也没走。
两个姑娘就这么并肩坐着看舞,一红一白,像两枝开在同一个春天里却全然不同的花。
满园的喧嚣热闹围着她们转,可她们之间,却有一种安安静静不必说话也自在的默契。
与此同时,洛京城外,官道尘土飞扬,官道之上马蹄声骤起,一声紧过一声,正朝着巍峨的城门疾驰而来。
洛京城门前,数骑快马疾驰而至。守城将士见来人纵马逼近,下意识便要上前阻拦。
为首之人却抬手亮出一枚乌金令牌。
守城校尉只看了一眼,神色便是一肃,当即抱拳行礼,高声道:“司马大将军!”
城门守军齐齐退至两侧,让出一条通道。厚重城门缓缓开启,外头的风尘与内里的繁华在这一刻交汇,数骑快马未有片刻停顿,径直入城。
马蹄踏上洛京青石长街的一瞬,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沉重。
洛京长街铺展在眼前。青石路面被千万人踩踏得光润如洗,两侧酒楼茶肆林立,飞檐重叠,朱窗半开,绸幡在风里轻轻晃动。叫卖声、谈笑声、茶盏轻碰声交织成一片热闹人间。
而就在这片繁华之中,一队人马格外突兀,他们身上尚带着漠北的风尘。甲胄未曾细细擦拭,隐约可见风沙侵蚀的痕迹;披风边缘沾着干涸的尘色与碎屑,像是一路自边关雪原与荒漠间卷来的寒意。
为首那人更为显眼,他身形极高,肩背宽阔,端坐马上时便自带压迫之势。
他的脸上留着浓密的胡须,几乎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隐约能看见一道冷硬的下颌线。那胡须并未修整得精细,带着常年征战留下的粗粝与随意,甚至在风中微微散乱,却更添几分难以靠近的野性。
唯有一双眼,沉而冷,穿过洛京的繁华人流,像是仍在看千里之外的战场。他身后数骑同样风尘未洗,铁甲与马蹄声一同碾过长街,与这座精致温润的都城显得格格不入。
茶楼之上有人探头张望,酒肆之中有人停杯凝视。这座繁华温润的洛京,在这一刻,被一队来自漠北的风尘铁骑短暂切开。
沿街百姓先是一静,随即有人低声道:“是大将军回来了。”
声音不高,却在街巷之间迅速散开,“是司马大将军……”
“上回见他入京,还是新帝登基那阵子吧。”
“一年未归,这次回来,怕是有要事。”
有人低声接了一句,带着几分迟疑:“听说……是奉旨成亲的。”
话音刚落,便有人轻轻嗤了一声:“成亲?”
那人抬眼看了一眼远去的铁骑,压低声音道:“他那副模样,看起来不是要成亲,倒像是来寻仇的。”
旁边立刻有人拽了他一把,声音更低:“少说两句。司马大将军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手底下的人命,比你见过的活人都多。”
一时间,几人皆噤了声,不敢再多议。
只剩长街之上马蹄声渐远,碾过青石路面,朝着宫门的方向,冷硬而清晰。
洛京宫门巍峨,朱墙如焰,重檐叠影压着暮色,远远望去,仿佛一座沉静的巨兽。
宫门之外,禁军列阵,甲胄森然。
数骑快马自长街尽头疾驰而来,尘土未散,马蹄却在宫门前骤然收住。
为首之人端坐马上,身形高大,披风仍带着漠北风沙的痕迹,未曾来得及细细收整。下颌覆着浓密胡须,粗粝未修,将那张本该俊朗的面容遮去大半,只余一双眼,冷而沉。
宫门前早有人候着,内侍总管冯德全快步上前,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小心。
他身后小太监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的千里马,鬃毛如墨,四蹄沉稳有力,立在宫门前竟自带一股压迫之气。
“大将军一路辛劳。”冯德全躬身行礼,语气放得极缓:“陛下特意备下此马,命奴才送来。”
他微微侧身,将那黑马牵得更近些:“这是陛下新得的良驹,性烈而稳,正配将军换乘。”
季辰渊目光扫过,并未伸手。那一眼冷淡,像是习惯性地判断战马,而非接受恩赐。
冯德全并未催促,只又缓声道:“陛下的意思,是将军一路风尘,不必急着入宫。”
“先回府稍作整理,沐浴更衣,换一身齐整些的衣裳再来也不迟。”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轻:“今日宫中设宴,诸宗亲与命妇皆在。将军若就这样入宫,风尘未洗、仪容未整,恐怕……”
他话没有说完,却自然而然收住了。真正没说出口的,是另一层意思,怕的不是失仪,怕的是他如今这副模样,出现在圣安郡主面前。
风从宫门外掠过,卷起他披风一角。季辰渊终于抬眼看他,那一眼仍旧冷,却比方才少了几分战场杀意,反而多了一丝淡淡的讥意:“没那么讲究。”
话音落下,他已翻身下马,未再多言,径直向宫门内走去。
小太监一怔,连忙上前几步,急声道:“大将军……这马……”
话未说完,便见那匹乌黑千里马忽然一挣,缰绳陡然绷紧,牵马的小太监脸色一变,双手死死拽住,却被那股力道带得连退两步。
“哎……!稳住、稳住!”他越是用力,那马反倒越是不肯受控,蹄下微微一踏,竟生生挣脱半分桎梏。
下一瞬,马蹄一扬,竟自行踏入宫门之内,内侍脸色瞬间白了。
“这、这可是陛下赐的马……!”声音都带了几分慌乱,却已经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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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采莲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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