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牡丹台 皇天贵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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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只锦盒回来。太后亲手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一支赤金累丝点翠凤首衔珠簪。
簪身以极细的金丝盘绕成繁复的缠枝纹样，凤首上一双米粒大的红宝石嵌作眼睛，凤嘴里衔着一颗龙眼大的东珠，珠光温润，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莹白色，衬着簪身上那几粒细碎的红宝与点翠，华贵却不俗艳，一看便是宫中专用的内造之物。
楚明曦的目光在那簪子上停了一瞬。她虽不爱这些繁复的珠翠，却也认得那东珠的分量……这样大的一颗，成色又如此均匀，便是宫里也不多见。
她正要推辞，太后已经拿起簪子，亲手替她簪在了发髻的右侧。动作轻而熟稔，像做过许多回似的，“你小时候哀家替你梳过头的，还记得么？”
太后退后半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那时候你才这么高，”她比了个齐腰的高度，“头发又软又细，哀家给你扎了两个小啾啾，你照了镜子说像年画上的小仙童。”
楚明曦的记忆被这一句话勾了起来，那些蒙了尘的旧画面一下子鲜明了许多。
那时候她大约四五岁，世宗皇帝还在，太后也还只是个太子府中的侧妃，那时去太子府祝贺太子生辰，楚明昭最喜欢逗她，结果把她的头发弄散了，太后便亲自替她重新梳过。她记得太后的手指很暖，动作很轻，一边梳一边训斥楚明昭。
她微微低了低头，声音轻了几分：“臣女记得。”
太后笑了笑，没有再多说，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去吧，回你母妃身边坐着。”
楚明曦起身行礼，退回宁王妃身旁坐下。那支红宝石累丝金簪在她乌黑的发间微微晃动，凤嘴衔着的东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光华流转。
满座的命妇目光落在那支簪子上，心下都暗暗咋舌……那支簪子是太后当年的陪嫁之一，传说价值连城，今日竟亲手簪在了圣安郡主的发间。
这其中的分量，不言自明。
宁王妃侧过头来，目光在那簪子上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拢了拢楚明曦鬓边的碎发，指尖从女儿的脸颊边掠过，带着无声的安抚。
楚明曦抬手碰了碰那支簪子的簪尾，金丝的触感微凉而细腻。她垂下眼，没有再动它。
太后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今日牡丹开得好，诸位不必拘束，只管尽兴”之类，满座命妇便跟着笑起来，纷纷举杯应和。
春日融融，满园花香，彩棚下笑声一片，琉璃盏中的葡萄酿映着日光，泛起琥珀色的暖色。
外头的花架下，长善公主已经一头扎进了那群年轻世家姑娘们中间。她本就生得娇俏活泼，此刻更是越发如鱼得水，叽叽喳喳地跟那几个姑娘说着什么，时不时还比划两下，也不知是在讲哪桩趣事。
她身后那捧姚黄牡丹不知何时已经分了，几个姑娘人手一支，凑在一处比着花瓣的大小，笑作一团。
隔着半座园子，隐约能听见她清脆的笑声，断断续续的，被春风吹散了，混在牡丹的香气里，飘得满园都是。倒真有了几分太平盛世的模样。
宁王妃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安安静静的女儿……楚明曦从方才起便端着那盏茶没怎么动过，眼帘半垂着，也不知在想什么，整个人静得像一尊玉雕。
宁王妃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低声道：“外头热闹，你也别总在这儿坐着陪我了。出去走走吧。”
楚明曦抬眼看了看她，又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外头花架下万紫千红，摇了摇头：“女儿不去了，在这儿陪母妃。”
宁王妃知道自己女儿喜静，便不再劝。
被众人恭维着的长善公主时不时会把目光放在楚明曦身上，只见她一直安安静静的端坐着，像一株生在富贵丛中却不染半分俗气的素心兰。
满园春色热闹，她坐在那热闹的中央，却又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过去，什么都映在了眼里，却什么都未真正落在心上。
春日宴行至中段，太后起了兴致，命人在御花园西侧的牡丹台前搭了矮棚，召了宫中乐坊的乐师舞伎前来献艺。满园的女眷便随着太后的鸾驾，浩浩荡荡地移步牡丹台。
牡丹台前早已设好席位。年长的命妇与诰命夫人居上席，临近主位，端坐不动；而年轻的世家姑娘们则另设一侧，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既能观舞，又不得越礼喧哗。
两席之间以水与花台相隔，虽同处一园，却自成两层天地。
牡丹台是一座三丈见方的石砌高台，台前遍植名品牡丹，姚黄魏紫赵粉豆绿，层层叠叠开得如锦似绣。台后是一面青石影壁，壁上刻着前朝大书法家的牡丹诗，字迹被年月磨得有些斑驳了，反倒添了几分古意。
乐师们已在台侧坐定，怀抱琵琶、箫、笙、箜篌，调弦试音，细碎的音符在风中流淌，像春水初融时冰裂的细响。
乐声渐起，是一支《春庭月》。琵琶为主，箫声为辅，中间穿插着几声清越的箜篌，曲调婉转悠扬，将满园的牡丹香气都揉进了旋律里。
舞伎们穿着水红色的广袖长裙，在台上缓缓旋转，裙裾如花瓣般层层绽开，动作柔美而克制，正是宫宴上该有的分寸。
楚明曦看了一眼，便将目光微微垂了下来。她听过这支曲子许多回了，每一回都是相似的奏法，相似的舞步，连舞伎们回身时的角度都分毫不差。她对这些早已没了新鲜感。
不多时，一行人自远处缓步入席。为首女子衣着华贵，眉眼间带着几分精致的骄矜，正是丞相之女之女李毓姝。
她一入场，目光便落在楚明曦身上，那一眼，不避不让，带着明显的审视与比较。
片刻后，她唇角轻轻一扬，径直朝楚明曦这一席走来：“圣安郡主，许久不见了。”
她的目光从楚明曦脸上缓缓扫过，停了一瞬，像是在衡量什么，随即笑意微深。
“郡主似是清减了些。”她语气带笑，仿佛只是寻常寒暄，却偏偏又轻轻补了一句：“倒不似从前那般……光彩照人了。”
话落之间，似关心，实落刀。
楚明曦闻言，只微微抬眸看她，神色清淡，不见半分波动，她轻轻一笑：“人有劳逸，容色有起伏，本是常事。李姑娘倒不必太过挂心。”
李毓姝却并未收敛，反倒像是寻到了什么可以继续往下说的口子。她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些许，却依旧清晰，“自然。听闻郡主已许配给司马大将军，司马大将军位高权重，镇守漠北，想来往后自是无须再为俗务烦心了。”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一转，落在楚明曦脸上，“倒是我，前些时日也已定下婚事。”
说到此处，她语气微微一缓，像是随口闲谈，却偏偏带着几分意味：“虽说操持琐碎，倒也算承了郡主从前的一段缘分。”
楚明曦神色依旧清淡，她声音不高，却清晰落下：“李姑娘这话，说得不妥。婚约既解，便是各归其途。世家往来，本就合则聚，不合则散，并无所谓旧缘一说。”
李氏笑意微滞。
楚明曦却已不再看她，只淡淡道：“至于你我之间，更谈不上比较。”
她微微一顿，语气仍旧平静，却无可动摇：“我乃圣安郡主，出入宗庙，受册于朝，位列宗室。婚事去留，自有天家裁定。不是谁的旧事，也不是谁的对照。”
最后一句轻轻落下，却像定在二人之间的一道界限，“皇天贵胄，不与人作比。”
这句话落下之后，水榭之中静了一瞬。处理弦的乐师拨了一个长音，琵琶声重新流淌出来，箫声呜咽地跟上去，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台上的舞伎转了第十七个圈，红色的裙裾在空中画出一道圆满的弧线。
原本还带着几分看热闹心思的世家姑娘们，神色悄然收敛，低声的耳语也尽数止住。有人不自觉垂下眼去，有人轻轻理了理衣袖，再不敢多看一眼。
那眼神里浮动的心思，却已悄然变了。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深的确认……这位圣安郡主，从来都不是可以被放在闲话里比较的人。
李毓姝指尖微紧，唇角那一点笑意终究没能再撑住。她原本铺陈得极好的话语，在这一句之下，像是被轻轻截断，找不到继续往下走的出口。
片刻后，她才缓缓收回目光，微微低头，终究是退了半步。再开口时，语气已不似方才那般锋利：“郡主言重了。”
声音轻了许多，也稳了许多。
台上换了一支曲子，是明快些的《采莲曲》，琵琶声变得轻俏灵动，舞伎们换了水碧色的舞裙，动作也活泼了些，像是夏日的荷塘被搬到了春日里来。
楚明曦看着，面上带着浅淡的笑意，谁也看不出她心里正在想什么。她已将目光移向牡丹台，似是对身后言语并未再多分心，只静静观着台上未起的舞乐，神色淡然。
就在此时，一道带着几分散漫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李姑娘的规矩，确实学得不大好。”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牡丹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