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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换衣 一个安静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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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一株海棠长得正好,枝叶舒展,树下摆着几盆兰草,叶片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廊下悬着细巧的银铃,风一过,便响起一阵清凌凌的声音。石阶扫得干净,窗棂纤尘不染,就连廊下花几上的瓷瓶里,都插着今晨才换过的新鲜花枝。几朵浅粉色的芍药开得正好,花瓣上还沾着未干的水珠。
显然,即使楚明曦已经嫁去了将军府,这里也依旧日日有人打扫照料。
“将军?”楚明曦已经走到门前,回头看他。
季辰渊收回目光,“嗯。”
青黛替两人推开房门。
季辰渊随楚明曦进去,才第一次真正看清她出嫁前住了十几年的地方。卧房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富丽,陈设自然都是极好的,却并不堆砌。
临窗是一张紫檀木书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旁边摆着一只小巧的白玉香炉。靠墙立着一排书架,除了经史诗集,还有不少游记、棋谱与画册,分门别类收得整整齐齐。
窗下放着一张铺了软垫的矮榻。榻边的小几上,一只白瓷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芍药,浅粉的花瓣舒展开来,将满室沉静的木色衬得柔和许多。
最里面才是她的床榻。月白色的帐幔被银钩挽在两侧,锦被铺得平整,枕边还放着一只小小的玉兔摆件。
季辰渊的目光在那只玉兔上停了一瞬。这里与将军府很不一样,将军府的屋子只求实用,一张床,一张案,几把椅子,能住人便足够。
窗边看书的榻,案上的香炉,瓶中的鲜花,甚至阳光落进来的地方,都显得安静而妥帖,这才是她该生活的地方。
“这是父王前些日子刚做的新衣,还没有穿过。”楚明曦将衣裳递给季辰渊。
季辰渊看了一眼,是一套月白近银的锦袍,衣料极好,袖口与衣襟处用同色丝线压着暗纹,乍看素净,稍稍一动,纹路便会随着光线若隐若现。
“父王素来对衣饰很讲究,新做的衣裳多得很,有些做出来许久都未必轮得到穿。”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一身你们身量相近,应当能穿。”
“我在外面等你。”她说着,已经带着青竹青黛退了出去,将房间留给他。
房门轻轻合上,季辰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衣裳。
起初,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难的。不过是换身衣裳而已。
可真正穿起来,他才发现宁王的衣服与自己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他平日穿的无论劲装还是常服,都极为利落,衣襟一系,腰带一束便是。
宁王这一身却足足有数层,里外衣襟交叠,暗扣藏在衣料下面,外袍还有几根不知该系在哪里的细带,最麻烦的是那条配套的腰封,玉扣看着简单,真正拿到手里,却怎么也扣不到合适的位置。
季辰渊站在房中研究了半晌,眉头越皱越深。
门外,楚明曦已经坐在院子里喝了半盏茶,她抬眼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没有动静。又过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
难不成也醉了?楚明曦放下茶盏对青黛说:“我进去看看。”
她走到门前,先轻轻敲了两下:“将军?”
里面安静了一瞬,才传来季辰渊的声音:“嗯。”
楚明曦问:“换好了吗?”
又是一阵沉默。
“……快了。”
楚明曦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里面依旧没有要出来的意思。她终于没忍住,推门走了进去,绕过屏风,一眼便看见季辰渊站在那里。
衣裳倒是已经穿到了身上,只是显然穿得不太对。最外层的衣襟压反了一处,腰封拿在手里,那几根暗带更是被他系得乱七八糟。
偏偏他神色还很严肃,像是在研究什么比行军布阵还棘手的东西。
楚明曦站在那里看了片刻,没忍住笑了一下。
季辰渊抬眼看她,有些不自在,“很难穿。”
语气里竟难得带着一点无可奈何。
“不是这样。”她走过去伸手替他解开那处系错的暗带,“父王的衣裳一向繁琐,他喜欢好看。”
季辰渊垂眸看着她,“看出来了。”
楚明曦唇角又弯了一下,“将军抬手。”
季辰渊依言抬起手臂,楚明曦站到他面前,先将最里面压错的衣襟重新理顺。
她的手指顺着衣料一点点往下,将藏在里面的暗扣扣好,又把被他弄乱的细带重新系过。
两个人离得很近,季辰渊低下头,便能看见她微微垂着的眉眼,她做这些事情时很专注,指尖偶尔隔着衣料擦过他的腰腹,也只是略微停顿一下,便继续去寻找下一处暗扣。
她轻声道:“这里也错了。”
季辰渊:“……”
楚明曦抬眼看他,“将军方才是怎么穿的?”
季辰渊沉默片刻,“照着能系上的地方系。”
楚明曦一下笑出了声。
季辰渊看着她笑没再出声,她很少这样笑,平日里的笑总是浅浅的,温柔又克制。如今大约是真的觉得有趣,眉眼都弯了起来。
最后只剩腰封,楚明曦从他手里接过来,绕到他身后,将腰封从腰间围过去,又重新走到他面前,低下头替他扣好玉扣,“好了。”
她退后两步,重新看他,然后微微怔了一下。
这衣裳穿在他身上竟然很合适,宁王与季辰渊身量相差不大,只是季辰渊肩背更宽,腰身也更利落些,那身月白锦袍穿在他身上,非但没有显得不合身,反而将他平日里被玄色衣袍压住的轮廓彻底显了出来。
肩宽腰窄,身形挺拔,月白色将他眉眼间惯常的冷峻削去了几分,玉扣压在腰间,竟真有了几分洛京世家公子的清贵。
楚明曦从未见他穿过这样的颜色。她一时看得有些新鲜,只是视线一点一点往上,最后落到他的脸上时——停住了。
衣裳很好看,也很衬他。就是……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下颌那片修剪得整齐的虬髯上。月白锦袍,白玉腰扣,清贵雅致。再配上这一脸极有武将气势的胡子,总觉得有哪里不太搭。
季辰渊察觉到她的目光,“怎么?”
楚明曦回过神,她看了他一会儿,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她弯了一下唇,“很好看。”
她眉眼舒展开来,眼尾微微弯起,眸中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像是原本藏在温和表面下的那一点轻快忽然露了出来。
他看着她,没有拆穿她,也没有追问那道目光在他下颌停住时在想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素白衣袍,又看了一眼她刚刚替他系好的腰封,片刻后抬头:“那我先回府了。”
“我送你。”
两人走出院子,并肩穿过回廊,暮色在他们之间铺开一片温软的暖意。
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起来,日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收拢,将青石地上两道并肩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从脚边一直延伸到回廊尽头。
楚明曦走在他身侧,步子不急不慢,他刻意放慢了步子的节拍,跟着她的步幅往前走着。
偶尔她因为廊下伸出的花枝而放慢半步,他便会先一步抬手,将那枝叶轻轻拨开,让她不用避让。
青黛跟在两人身后,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恍惚。青黛跟在两人身后,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从前她总觉得,郡主这样温柔的人,大约该配一个同样温润如玉的郎君。那样的人,懂她的喜好,知她的性情,或许能与她说许多风花雪月。
可如今看着郡主和将军并肩走在一起,她却忽然觉得,这两个人竟比想象中还要合适。
一个安静柔和,一个沉稳冷峻,简直是天作之合。
回廊尽头,正堂的灯已经点起来了。宁王妃正站在廊下,大约是刚安顿好宁王,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在季辰渊身上停了一瞬,大约是看见了他换了一身月白衣袍。她没有多问,只是微微颔首:“将军要回府了?”
季辰渊站定,拱手行了一礼:“是,今日叨扰了。”
宁王妃笑了笑,“一家人说什么叨扰,路上慢些。”
季辰渊应了一声,又朝宁王妃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往府门外走。
楚明曦陪他走到府门前,门房已经提前将门打开了。
门外停着几匹马和将军府的护卫,马鬃在暮风里轻轻飘动着。他翻身上马,暮色在他肩头落下一层温软的暗金色,那道月白衣袍在廊下的光影里显得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他翻身下马,正打算离开,偏头看了她一眼,她还站在宁王府门口的台阶上,晚风拂过长街,吹动她肩上的披帛。
“过几日传信给我,我来接你。”他说完,一夹马腹,沿着长街缓缓远去。
马蹄声在暮色里响起,由近及远,渐渐被长街尽头合拢的天光吞没了。
暮色在长街上又铺开了一层薄薄的暗金,那道马蹄声彻底消失之后,楚明曦才收回目光,转身跨过门槛。
宁王妃正站在正堂门口等她,大约是看着她送季辰渊出门之后便没有离开。她的目光在楚明曦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带着一层被暮色烘软的、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
“母妃。”楚明曦走过去
“在将军府可还习惯?”宁王妃拉着楚明曦在身边坐下,仔细看了她一会儿。从前女儿日日在眼前,她总觉得看不够,如今嫁了人,不过几日不见,竟觉得又想念了许多。
楚明曦点头,“很好。”
宁王妃看着她,“当真?”
楚明曦笑了笑,“当真。”
宁王妃看着女儿的眼睛,终于慢慢放下心来。她太了解楚明曦了,这个孩子从小便懂事,性子又安静,若是真的受了什么委屈,未必会哭诉,也未必会主动提起。
可她若是真心觉得好,眼里的光是藏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