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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回门 这里的一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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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明屿在马车停稳之前便已经跑下了台阶,站在马车前仰着头等。当车帘掀开,他露出了一个没来得及收住的、弯弯的笑,跑过去,“阿姐。”
宁王站在门内,隔着一道门槛看着女儿从马车上下来,看着她今日穿了一身水色的衣裙,气色比他想象中好一些。
他将目光移开,落在她身后的那道玄色身影上,在自己因那道侧身护住她下车的动作而微微放平的目光里,又立刻跟着宁王妃走了出去。
楚明曦站在门口摸了摸楚明屿的头,宁王站在门槛后,端着那盏茶,目光隔着几步的距离落过来。
她看见他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便弯了一下嘴角,声音不高不低地唤了一声:“父王,母妃。我回来了。”
季辰渊站在楚明曦身后半步,也朝两人的方向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沉稳郑重:“岳父,岳母。”
宁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季辰渊侧过身,朝马车那边示意了一下。带来的的护卫正在将回门礼一件一件地搬下来,两只马车装得满满当当,箱笼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系着新换的红绸,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宁王妃的目光从那一只只箱笼上扫过,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儿,楚明曦今日气色很好,眉眼间也比出嫁前多了一份柔和。
她握住楚明曦的手,声音温和:“先进来用膳吧,饭菜都备好了。”
楚明曦点头,“好。”
季辰渊跟在她身侧,一同往府内走去。
楚明屿落在后面,看着那两道并肩的身影,忽然觉得,好像阿姐嫁人之后,并没有离他们更远,只是身边多了一个会陪她回来的人。
午膳摆在宁王府的正厅。楚明曦回府,厨房自然早早便准备好了,碟盏错落有致地铺开,桌上的菜色十分精致,一道道菜摆开,碧玉蒸笋、松鼠桂鱼、荷叶鸡、蟹粉豆腐、清炒时蔬,还有几样她爱吃的点心,瓷盘盛着,颜色鲜亮,香气随着热气一点点散开。
宁王妃跟着宁王在主位旁落了座,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桌面上那一道道菜,像是确认该有的都有了,才开口道:“都是你爱吃的。你尝尝看,看厨子手艺还合不合你胃口。”
楚明屿的银箸已经伸了过来,夹起一筷红烧肉放进楚明曦碗里,动作快得像怕被谁抢了先:“阿姐你尝尝这个红烧肉,可香了。”
他放完又收回手,低头扒了一口饭。
几乎同时,宁王的银箸也伸了过来。一块蜜汁莲藕稳稳地落进她碗中,他的银箸随后不偏不倚地落在楚明屿方才放下的那块红烧肉上,将它从楚明曦碗沿夹了出来,“你阿姐不爱吃这种带肥的。”
楚明屿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重新夹了一块瘦肉,放进楚明曦碗里,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替自己方才的失误补一笔账:“……那阿姐吃这个。”
楚明曦还没来得及动筷,宁王的银箸又伸了过来。他夹了一块鲈鱼腹肉,低头将鱼刺一根一根地剔除,动作慢而仔细,剔干净之后,他将那块鱼肉放进楚明曦碗里。
楚明曦无奈道:“父王,我可以自己来。”
“你自小就挑食,自己吃,能记得吃多少?”他说得理所当然,又替她夹了一些清炒时蔬,“这个也吃些。”
“还有汤。”宁王完全没理她,继续给她夹菜,直到她面前的碗堆成了一个小山丘才作罢。
季辰渊坐在她身侧,隔着半臂的距离,看着她低头吃那只被堆成山丘的碗,忽然想起这几日在将军府。
她面对那些简单的饭菜,从未说过一句不习惯。
将军府的早膳,不过是一碗粥,几碟小菜,她没有嫌弃,也没有让厨房按照自己的喜好重新准备。
他一直以为,她性子温顺,不怎么挑剔。如今才知道,她不是没有偏好,只是到了将军府,她不愿让别人为难。
她从小有人知道她喜欢什么,知道她不吃什么,知道鱼肉要先挑刺,知道哪道菜她会多吃几口。可到了将军府,这些事情,没有人知道,而她也从未开口要求过。
宁王端着酒杯,目光在季辰渊身上停了一瞬,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由头开口:“听说你很能喝。那日成婚,文武百官都被你喝趴下了?”
季辰渊没有推辞,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朝宁王的方向微微举了一下:“岳父过奖了。都是同僚们客气。”
他没有多说,也没有刻意谦虚,只是将那杯酒喝了,杯沿放下时稳稳的,没有一滴洒出。
宁王看了他一眼,也端起酒杯喝了。然后他放下酒杯,又斟满,像是方才那一杯只是开胃。季辰渊便也倒了第二杯,跟着他喝了,第三杯,第四杯,第五杯……
酒壶里的酒下去了一半,宁王的耳根开始泛红,斟酒的动作比方才慢了些,宁王妃劝他也劝不动。
季辰渊依旧面色如常,端着酒杯的姿势与方才无异。
宁王又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放下时酒杯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比方才重了些的磕响,目光在季辰渊身上停了一瞬。
他放下酒杯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心的含糊:“……确实能喝。”
季辰渊没有接话,只是替他添了一盏温茶,搁在手边。
他没喝茶,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本王……今日就先到这里。”
他说完,又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正吩咐下人送醒酒汤过来的女儿,“曦儿,这次回来,就多住几日。”
不等楚明曦回答,他看向季辰渊,突然坐直,严肃起来:“你说呢?”
“这是郡主的家,她想住多久,自然便住多久。”季辰渊下酒杯,季辰渊下酒杯,偏过头看了楚明曦一眼,“等她想回将军府时,我再来接她。”
宁王端酒杯的手在案面上方停了一瞬,他原本还有些醉意的眼睛,忽然清明了几分。那层被酒气浸透的浑浊像退潮一般从他眼底褪去,露出底下那层尚未被完全化开的、作为父亲的审视。
他看着季辰渊,许久没有说话,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女婿,似乎不错。
他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将季辰渊方才替他添的那盏温茶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然后靠回椅背,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桌沿上。
片刻后,他的头慢慢垂了下去,醉意重新涌上来,将他方才那片刻的清醒彻底淹没了。
宁王妃起身想扶,季辰渊已经先她一步站了起来。他绕过案几,俯身将宁王的一条手臂搭上自己肩头,将他稳稳地架起来。
他比宁王高出半个头,那动作做得自然,像是习武之人惯常接住一个同伴那样,在宁王醉得无法自行走稳时已经替他稳住了重心。
“岳父,我送您回房。”他说着,侧过头朝宁王妃示意了一下方向。
宁王妃怔了一瞬,大约是没想到他动作这样快,她微微点头,抬步引路。
季辰渊便稳稳地架着宁王跟在她身后,绕过回廊,朝内院走去。那道玄色的身影走得极稳,像是肩上多了一个人的重量也不曾偏移半分,连脚步的节奏都没有乱。
楚明曦和楚明屿站在廊下,并肩看着那三道身影渐渐走远。
楚明屿双手揣在袖子里,看着父王被架着走远的背影,沉默了片刻,语气带着一种孩子才有的、不加修饰的直白:“父王今日实在有点丢脸。”
楚明曦忍不住笑了一下:“明屿。”
“真的。”楚明屿认真道:“父王平日里那般讲究,衣裳发冠都要整理得一丝不苟,结果今日被姐夫背回去。”
那语气里带着一点孩子才有的、替大人害臊的真诚,像是在替父王这桩有失体面的事感到由衷的遗憾。
他说完,又偷偷看了一眼季辰渊离开的方向,“不过……姐夫好像真的还挺厉害。”
楚明曦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她倒是没想到,明屿适应得这样快,现在一口一个“姐夫”喊得甚是熟络。
暮色在廊下缓缓铺开时,一个丫鬟匆匆从内院方向小跑过来,脚步又急又碎,衣摆被晚风掀得微微扬起。她到了近前,先行了一礼:“郡主,世子。”
楚明曦看向她:“怎么了?”
小丫鬟低声道:“王妃让奴婢来传话,说王爷方才醒了一会儿,又吐了,王妃正在里面照顾王爷。将军方才扶王爷回来,衣裳上沾了些酒气,让郡主带将军去换一身干净的衣裳。”
楚明曦这才明白过来,她朝内院方向看了一眼。父王今日喝得实在有些多,母妃此刻怕是顾不上旁的,只能让人出来传话。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了。”
随后又命青黛去取一套王爷的新衣。
楚明曦往内院走去时,正好看见季辰渊从宁王的院子里出来。肩头那道被酒气浸过的湿痕比方才明显了一些。他大约是净过手了,衣领也重新整理过,那道痕迹却还在。
楚明曦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侧过身让出回廊的方向:“将军,随我去卧房换一身衣裳吧。”
季辰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原本想说不必,可余光扫到她身后,侍女手中已经捧好了一套干净的衣物,到底没有拒绝,“好。”
楚明曦点了点头,转身在前面带路。
这一次的路,与上次并不一样。上回他随楚明屿进宁王府,不过是孩童带着他四处走动,怕被人发现,走的是府中较为开阔的外院小路。
而今日,是楚明曦亲自带他回自己的院子。她绕过前厅,沿着一条铺着青石的小径往后院走去,路旁种着几株海棠,枝叶间还挂着未落的花瓣,风吹过时,淡淡的香气随着衣袖拂过。
路上,遇见的下人纷纷停下行礼:“见过郡主,见过将军。”
楚明曦只是轻轻点头,她走得很自然,自然到仿佛身旁这个人,早已成为宁王府所有人默认的一部分。
季辰渊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第一次误闯她院子时的情景。那时他站在陌生的院落里,只觉得不该靠近。
而如今,她却亲自领着他走向那里。
走到院门前,楚明曦停下脚步,“到了。”
季辰渊抬眼,看向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院子,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
廊下挂着的风铃,窗边摆着的花盆,甚至石阶旁那株被修剪得极好的玉兰,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带着她成长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