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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地牢 忽然换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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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王妃放下心来,陪着楚明曦回了她从前住的院子。
一路上,她都在细细看着女儿,看她说起将军府时的神情,看她提起季辰渊时眼底藏不住的温和,她这才真正安心下来。
进了院子,宁王妃才发现,楚明曦身后只跟着青黛一人,便问道:“齐嬷嬷和青竹怎没同你回来?”
楚明曦解释道:“她们留在将军府了。府里还有许多地方需要休整一番,将军府这些年没有添置过丫鬟婆子,平日里都是管家和几个老人打理。齐嬷嬷留在那边盯着,比旁人细心些,青竹可以帮衬着她。”
她说得很自然,没有半分觉得自己少了人伺候的不适,也没有抱怨将军府如今的冷清。
宁王妃听完,却轻轻蹙了蹙眉:“将军府这些年竟一直如此?”
楚明曦点头,“嗯。不过也没有什么不好。府里的人都是跟着将军多年的老人,做事都很规矩。”
宁王妃看着她,她当然知道楚明曦说的是真的。这个孩子从小便不喜欢麻烦别人,若是别人待她不好,她根本不在意也从不诉说。可若是别人对她好,她却总想着回报几分。
如今嫁到将军府,怕是第一件事想的,便是如何适应那里的生活,而不是让旁人来迁就她。想到这里,宁王妃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你啊。”
楚明曦抬眼,“母妃?”
宁王妃握住她的手,说道:“将军府到底不比王府,你身边的人还是要有。这几日,我从府里拨几个得用的人过去。”
楚明曦刚想开口拒绝,宁王妃便先道:“不是让你依靠别人,也不是要插手将军府的事。只是你刚嫁过去,身边总该有几个熟悉的人。这些人都是王府用惯了的,不必你重新教导,也省得你一个人慢慢操心。”
她说到这里,目光落在楚明曦微微垂下的眉眼上,像是一层薄薄的暮光覆在上面,“你往后要忙的事还多得很,身边有人替你分担些,母妃才放心。”
楚明曦低头看着母亲握着自己的那双手,指节微微凸起,大约是这些年操持府务留下的痕迹。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知道她是真心为自己考虑,便没有再推辞:“那便听母妃的。”
宁王妃又陪她院内坐了一会儿,见她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倦意,便起身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好了,你今日也累了。先去歇一会儿。”
“我去看看你父王。”说到这里,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年纪也不小了,还非要跟年轻人较酒量。他今日醉成这样,明日怕是要头疼一整日。”
楚明曦忍不住笑了:“父王今日是真的高兴。”
宁王妃看她一眼:“我知道。他盼你回来,已经盼了好几日了。”
楚明曦一怔,宁王妃却没有再多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去吧,睡一会儿。”
楚明曦点头,“好。”
她目送宁王妃离开,直到院门轻轻合上,才转身走进自己的卧房。熟悉的陈设,熟悉的香气,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模样。
地牢在刑部最深处,沿着石阶往下走三层才能到。石壁渗着水,在火把的光里泛着潮湿的暗光,空气里混着铁锈、泥土和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干涸的血腥气。
火把在壁龛里烧着,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哔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裂开了又合拢。
墙上每隔十余步嵌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很低,昏黄的火光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再远一些,便全都没进了浓稠的黑暗里。
地牢深处偶尔传来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很轻,却在封闭的石道里被无限放大。
季辰渊从石阶上走下来,守在暗门后的两名侍卫看见他,立刻躬身:“大将军。”
季辰渊抬了抬手,“人呢?”
“晏大人在里面。”侍卫顿了顿,“已经审了一个多时辰。”
季辰渊没有再问,他沿着甬道往里走。今日从宁王府出来后,他没有回将军府,也没来得及换衣裳,月白锦袍,白玉腰封,衣摆掠过潮湿冰冷的青石地面,连半点声响都没有。不是腰间那柄长剑和眉眼间压不住的冷意,乍看之下,倒真像是哪家世族公子误入了这里。
走到甬道尽头时,季辰渊停了下来。
一墙之隔,审讯仍在继续。
晏熠青正站在一张木桌前,桌上摊着几页已经翻旧了的纸,边角被反复折过,墨迹有些洇开了,大约是沾过水。
他手里拿着一块帕子,正慢条斯理地擦拭指缝间残留的暗色痕迹。
他对面的角落里被铁链锁着一个人,低着头,看不清面容,身上的衣裳被扯破了几处,露出底下青紫的痕迹。他像是已经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只有胸口还微微起伏着。
晏熠青将那方帕子扔回桌上,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人,“去年三月,丰和粮行从安平仓收走陈粮一万两千石。五月,又从清河仓收了八千石。七月,洛京南仓清点旧粮,报损六千四百石,其中四千石也是你们丰和粮行经手。半年不到,两万四千石,账上写的是——陈粮低价出仓,其中一部分转卖酒坊,一部分用作牲畜草料,余下霉变严重者,就地焚毁。那你告诉我,焚毁的凭证呢?酒坊的收粮凭证呢?”
没有回答,片刻后,一声沉闷的撞击响起,紧接着,是铁链剧烈晃动的声音。
季辰渊站在墙外,没有进去,他垂着眼,安静地听着。
里面的人喘得很重,半晌,才挤出一句:“大人……小人只是账房。东家的买卖,小人哪里知道……”
纸张被翻动的声音响起,晏熠青似乎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你不知道?丰和粮行过去一年共改过十七次账,每一次改账,都是你的笔迹。官仓的入库账是你写的,粮行的出货账也是你写的。现在你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又是一阵死寂。
季辰渊抬起眼,昏暗灯火落进他眼底,没有映出多少温度,他仍旧没有进去的打算。
片刻后,晏熠青走了出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暗青色窄袖长袍,袖口已经沾了血,右手更多,鲜红顺着指节落下来,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身后有人递来一块干净的湿帕子,晏熠青接过,低头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先关着,别让他死了。”
“是。”
刑房的门重新锁上。
晏熠青一边擦着指缝里的血,一边往外走,走过拐角时,脚步却忽然停住,不远处的石室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那人一身素白,衣料在昏暗的地牢里显得过分干净,腰间一枚白玉扣被灯火映出一点冷润的光。
晏熠青眼神骤然冷下来,这里是什么地方,他再清楚不过。能绕过外面的守卫,无声无息坐在这里的人,整个洛京也找不出几个,他的手已经按上腰间短刃,“谁?”
晏熠青往前走了两步,油灯的光终于照清那道侧脸,他脚步顿住,“季辰渊?”
季辰渊这才抬眼看他。
晏熠青握着短刃的手松开,目光却在他身上停了许久,最后重新落回他的脸上。
沉默,又沉默。
“你今日……怎穿成这样?”晏熠青神情难得有些复杂,他认得的季辰渊向来是玄色劲装、尘土沾衣,忽然换了一身月白坐在这间地牢里,像是走错了地方。
季辰渊没有回他,仿佛根本没听见,他只朝方才那间刑房看了一眼,“招了没有?”
“没有。”晏熠青走到桌边,将染血的帕子随手丢进铜盆里,清水顷刻晕开一层淡红。
他给自己倒了一盏茶,茶已经凉透了,他也不在意,仰头喝了半杯,才道:“嘴很硬。”
季辰渊微微皱眉,“查到哪一步了?”
晏熠青放下茶盏,方才那点玩笑意味彻底从脸上消失了,他从桌案上抽出一本账册,扔到季辰渊面前,“过去一年,我让人把洛京周边所有经手过陈粮、霉粮、官仓报损粮的大粮商全部查了一遍。明面上看,都很干净。官仓每年清粮,本来就会清出不少陈粮。有些只是年份久了,尚能入口,便低价卖给粮商;有些受潮霉变,则拿去酿酒、喂牲畜,实在不能用的,登记焚毁,这些都是历年的旧例。”
季辰渊翻开账册。
晏熠青继续道:“我查了十三家粮商,其中九家,在过去两年里都大批收过官仓处理出来的陈粮和报损粮。账面上,每一批都有去处,酒坊、马场、养殖场,还有一些直接报了焚毁。”
他伸手点了点账册,“可我派人一个一个去查,至少有三成,对不上。”
地牢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水珠从石壁落下,“差多少?”
“目前能确认去向不明的,接近五万石。”
五万石。这个数字若放在洛京每年的粮食吞吐里,并不算惊人,可如果这些全部都是陈粮、霉粮、甚至已经被官仓登记为“报损”的粮——意义便完全不同了。
“当年谢家军被调换的军粮是多少?”
“第一批发现问题的,是六万石。但后来清查西塞几处粮仓,还有多少已经被吃了、多少已经混进新粮里,没人知道。”
季辰渊低头看着账册,那些粮并不是凭空出现的,有人从官仓里以“陈粮”“霉粮”“报损粮”的名义,一点一点把它们收走。
一千石,三千石,五千石。单独看,没有任何一笔值得注意。可时间拉长到一年、两年,再把十几家粮行的账放到一起,便成了一个足以填满数座粮仓的数字。
晏熠青声音也沉了下来,“所以我们之前猜得没错。西塞那批腐米,根本不是临时凑出来的,有人早就在收。”
季辰渊抬眸,“从什么时候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