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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将军府 这些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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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武帝跨进门槛时,目光在桌面上那几碟已经摆好的菜色上不紧不慢地落了一圈,自然地收回了视线,语气带着一股预先备好的轻巧的事:“朕与将军路过此处,听说太子在用午膳,便来看看。”
皇后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季辰渊,语气不轻不重地开口:“陛下倒是会挑时候路过。”
昭武帝像是没有听出她话里的其他意味,只是侧过身朝季辰渊看了一眼:“大将军也还未用膳。”
皇后收回目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示意添两副碗筷。
昭武帝倒也没有客气,他径直走到上首坐下,又示意季辰渊不必拘礼,“坐吧。”
季辰渊应了一声,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偏厅的案子不大,楚明屿挨着楚明曦坐,太子坐在皇后身侧,剩下的那个空位恰好挨着楚明曦。他走到那个位置坐下,动作轻而稳。
楚明屿抬头看了他一眼,和太子一起行了礼,没再出声。
宫人很快添了两副碗筷,一时间,桌上的人便齐了。
昭武帝拿起银箸,先夹了一道菜,吃了两口后,忽然看向太子:“今日夫子讲到哪里了?”
太子放下银箸,端正答道:“讲到《春秋》中的晋楚之争。”
昭武帝点了点头,“那朕问你,晋楚两国为何多年交战,却始终未能真正分出胜负?”
太子略一思索,答道:“并非兵力之争,而是国力、谋略与人心之争。”
“还算不错。”昭武帝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完,他又看向楚明屿,“你呢?”
楚明屿刚夹了一块排骨,动作一顿,“我?”
昭武帝挑眉,“怎么,你不是也一起听课?”
楚明屿默默放下银箸,“回陛下,我……”
皇后放下汤碗,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来:“陛下,食不言。”
昭武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看了皇后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对上她的双眼,最终还是默默将茶盏放回桌面:“朕只是随口一问。”
皇后没有接话,只是重新端起汤碗,低头喝了一口,那神情平静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昭武帝看了她片刻,最后也只能拿起银箸。
一旁的楚明屿悄悄松了一口气,太子低头吃饭,唇角却忍不住轻轻扬了一下。
窗外的风穿过槐树的枝叶,将满室的日光拂得微微晃动,没有人再说话,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和午后安静的风声交织在一处。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稳时,日头已经偏西了些,午后的暑气正在一点一点地退下去,檐角的影子被拉长了一截,斜斜地铺在青石阶上。
季辰渊先下了车,站在车边等她下来。
楚明曦搭着他的手落地时,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街角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穿着禁军甲胄的校尉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朝季辰渊拱手低语了几句。
大约是军务上的事。季辰渊听了几句,微微颔首,转回来看向楚明曦时,那层被方才午间的安静融软了些的神色已经收了大半,换回了他平日那副沉而稳的寻常模样:“我出去一趟,晚些回来。”
“好。”楚明曦站在门廊下,日光从她身后漫过来,将她袖口那道银线的绣纹照得微微发亮。
“晚膳不必等我。”他说完便翻身上了马,动作利落,像是已经习惯了在这道门槛前将话交代完便走。
马蹄声沿着长街远去,青石地面上那几道被马蹄踏过的痕迹还没来得及被风吹平,他的身影便已经转过街角,消失在了午后的日光里,楚明曦站在门廊下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跨进门槛。
青竹和青黛在后面跟着,管家已经等在门内了。他姓周,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脊背微弯,却依旧站得稳当,衣袍洗得发白,边角却干干净净的。
他朝楚明曦躬身行了一礼:“郡主,府里的人手已经在前院候着了。将军吩咐过,府中上下,一律听凭郡主安排。”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在将军府待久了才有的、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分寸。
楚明曦点了点头,跟着他穿过前院,在廊下站定。
前院的天井里稀稀落落地站着八九个人,穿着半旧的短褐,其中几人鬓发已经斑白,身形却依旧挺拔,站在那里,仍带着几分军伍中磨出来的利落与沉稳。另有几个年轻些的,动作略显迟缓,身上明显受过重伤。
他们见楚明曦过来,有些生疏地躬了躬身,齐声唤了一句“郡主”,便没有再开口,大约是不知道该怎么与新主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吩咐。
楚明曦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她看见了他们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看见了掌心厚厚的茧,也看见了那些藏在衣袖间、无法完全掩去的旧伤痕迹。
这些人并不是普通的下人,他们曾走过战场,守过边关。
楚明曦的神色柔和了几分,她微微颔首:“往后府里的事,有劳诸位了。”
廊下的风穿过前院,将他们衣摆边缘的旧灰也一并拂动了一下,像是替他们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拘谨也悄悄吹散了一层。几个人微微躬了躬身,没有多言,手却比方才松了些,
她说完便转向管家:“周管家,带我在府里走一走吧。”
管家连忙应了一声,侧过身引着她往后院走去。
将军府比她想象中大得多,前院还算齐整,青石铺地,廊柱也都刷了新漆,大约是成婚前赶着收拾过的。可越往后走,那些被匆忙遮住的痕迹便渐渐露了出来。后院的墙根处长满了野草,最高的几株已经没过膝了,风一吹便窸窸窣窣地摇着,像是不曾有人管过它们。
回廊的转角处有几扇窗棂缺了角,大约是年久失修,又被风雨浸得有些发胀,还没来得及换。一处花圃更是彻底荒芜了,只剩几丛半枯的藤蔓缠在架子上,叶子被日光晒得蔫蔫的,底下露出干裂的泥土,像是许多年不曾有人翻过。
楚明曦放慢了步子,在花圃前站了一会儿。她想到时候这里若是种上藤萝和月季,到了夏日便会爬满花架,垂下密密的花串,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一地花瓣,沿着回廊一直铺到后院的门口。
她又在几处窗棂前停了一停——那些缺了角的窗格是旧的,可窗纸是新糊的,大约是管家赶在成婚前叫人换过,边角还贴着新的浆糊痕迹。
她在那些窗格前站了片刻,像是在心里重新描了一遍该如何修缮,才继续往前走。
走过中庭时,她注意到墙角堆着几摞旧瓦,大约是前阵子修屋顶留下的。庭院里的石阶有几道裂缝,缝隙里已经长了青苔,大约是很久没有人走动过了。
她看了一眼,心里大约有了数,哪几处需要先修,哪几处可以等到秋天再慢慢打理。这一趟走下来,她看了很多地方,也记了很多地方。
走回前院时日光已经泛黄了,檐角的影子比方才又长了一截,落在青石地上,将天井里那几棵老树的轮廓拉得细细的。
廊下的风穿过庭院,她站在廊下,抬头望了一眼天色。他大约还在忙,大约要等到暮色沉透了才回来。
她侧过头对管家道:“晚膳晚些准备,将军应当没那么快回来。”
管家应了一声,退下去了。
暮色从院墙外一寸一寸地漫过来,将满院的青砖地染成了一层温软的暗金色。檐下那几丛被日光晒了一整日的芭蕉叶片也慢慢舒展开了,边角带着一层薄薄的、被暮色抚平过的柔和。
她想着,该在那几丛芭蕉旁边放一只石灯,不必太过华丽,只要灯罩暖一些,暮色沉落时就不至于被满院未修完的角落吞没掉。
还有那边的空地,可以种些花。春日里赏海棠,夏日里有荷香,秋日添几株桂树,冬日便留几枝红梅。
她想着想着,竟已经将这座府邸往后的模样一点点描绘了出来。他为了南楚戎马一生,她能为他所做不多,总要报答他一回。
风从廊下穿过,将她肩上的披帛轻轻吹起。暮光落在上面,染出一层淡淡的金色。片刻后,又随着风缓缓落下。
青黛站在她身后,看着自家郡主一下午都在这府里走走停停,连口茶都没顾上喝,不由轻声提醒:“郡主,回房吧。齐嬷嬷今日已经将您的东西都安置得差不多了,那些嫁妆也都整理好了。”
楚明曦点点头,转身朝内院走去。她穿过回廊时,脚步在一间半掩着门的库房前停了下来。
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烛光,齐嬷嬷正背对着门口,弯腰在整理一口敞开的樟木箱。她的动作不急不慢,将里面的东西规整好记在账上。旁边还摆着几只还未打开的箱笼,边角贴着宁王府的封条,是她出嫁时装好的嫁妆。
听见脚步声,齐嬷嬷直起身来,回头看见是楚明曦,便微微笑了一下:“郡主来得正好,老奴正想着要不要去请您来看看呢。”
“都收拾好了么?”楚明曦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大件的都理好了。还有些细软,明日再慢慢归置。”。
楚明曦跨过门槛时,目光落在墙角那几口还没来得及打开的嫁妆箱笼上。她走过去,弯腰揭开最上面那只箱盖。
箱笼里整齐地码着一叠叠布匹,是母亲在她出嫁前便备好的,料子都是上好的,云锦、妆花缎、细棉布,叠得齐齐整整。她伸手翻了翻,从中间抽出一匹玄色的料子。料子是厚实的云锦,暗纹隐约,不张扬,恰好适合他那种不喜招摇的性子。
她在指尖捻了捻那匹料子的边缘:“嬷嬷,等将军回来让人替他量了尺寸,拿这匹给将军做身新衣裳。”
齐嬷嬷接过那匹玄色云锦,展开看了看,又叠好,笑意从眼角漫出来:“老奴明日便请裁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