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后宫 心意相通的 ...

  •   皇后带着楚明曦穿过侧门后,沿着一条长长的游廊向西走去。游廊两侧种着新栽的海棠,枝叶还细嫩着,被晨光晒出一层茸茸的绿意。

      走在前面引路的大宫女脚步极轻,像是怕脚步声太大会惊落枝头那几朵刚刚绽开的花。

      “二皇子刚满月不久,”皇后轻声道,“前些日子一直养在暖阁里,本宫也是这两日才敢抱出来见些风。”

      说到孩子,她眉眼间不自觉柔和了几分:“这孩子的性子,倒和他哥哥完全不同。”

      她笑了一下:“太子小时候安静得很,抱在怀里也不怎么闹。这个小家伙却是个爱折腾的,稍微不顺心便要哭两声,倒是让人一点也不得闲。”

      楚明曦听着,忍不住弯了弯唇:“太子性子沉稳,二皇子活泼。”

      皇后看见她的笑,也跟着笑了:“太子最喜欢你这个姑姑,每次听说你要入宫,便早早让人把点心备好,在殿门口等着。今日本宫让人传话给他,说你要来,他大约午膳时要过来看你。”

      两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了一处安静的宫院门口。院门半敞着,院中一棵老槐树投下一大片浓荫,将正午的日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石地上。

      廊下坐着两个乳母,正低头轻声说话,见皇后来了便连忙起身行礼,皇后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声张,自己推开了正屋的门。

      屋里比外头暗一些,窗上挂着薄薄的竹帘,将日光滤成一层温润的柔光,铺在青砖地面上,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和婴孩身上特有的、暖暖的干净气息,混着窗外隐约飘进来的槐花香,将整间屋子笼进了一片温软的安静里。

      二皇子正睡在一只朱红漆木的摇篮里,摇篮边沿挂着一串小小的银铃,被窗外偶尔渗进来的风拂过时发出极细的声响,像是远处有人在轻轻摇着一串被拆散了的星子。

      皇后走近摇篮,弯腰看了看,动作很轻,大约是不想吵醒他:“睡着了。方才乳母说闹了一早上,大约也是累了。”

      她说着,没有抱他起来,只是伸手替他将被角掖了掖,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回。

      楚明曦站在摇篮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襁褓是正红色的,绣着如意云纹,边缘露出一只小小的、攥成拳头的手,指节细得像被晨光晒透了的白玉簪,指甲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还没来得及被这世间的风吹硬。

      他睡得很安稳,小脸微微侧向一边,睫毛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两片极淡的扇形阴影,嘴唇微微嘟着,大约是在梦里还在吃着什么。

      “二皇子长得像陛下。”楚明曦轻声说了一句。

      皇后低头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只有做母亲的人才会有的、既觉得无奈又觉得好笑的东西:“人人都说像陛下,连性子都像。”

      她说完又低头看了一会儿,目光柔和下来,“他哭起来的时候,嗓门更像陛下,隔着两重院子都听得见。”

      楚明曦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接话。

      皇后站在摇篮边,伸手轻轻碰了碰襁褓边缘那一小截露出来的细嫩指尖,像是碰一件比什么都轻的东西:“小孩子闹腾起来,着实磨人。你才刚成亲,到时候你便知道了。不过你和大将军的性子都稳重,想来你们的孩子也不会太难带。”

      楚明曦微微红了脸,她没有说话,只低头看着摇篮里的小皇子。

      那个小小的身影睡得安稳,白嫩的脸颊被日光映得柔软,攥紧的小拳头偶尔轻轻动一下,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

      她看了许久,那一刻,她忽然觉得生命很奇妙。这样小小的一个孩子,需要被人抱在怀里,需要被人耐心守护。

      窗外有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将洒进屋中的光影轻轻吹动,檐下悬着的银铃随风响了一声。

      清脆的声音落在这一室安静里,像替这个刚满月的小皇子,也替这个温暖的午后,留下了一点细碎而柔和的印记。

      皇后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站在楚明曦身旁,与她一同看着摇篮里的孩子。

      楚明曦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皇后正低头看着摇篮里熟睡的二皇子,目光柔和平静,像只是寻常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可她的眉头并不舒展。楚明曦没有移开目光,轻声问了一句:“娘娘看上去像是有心事?”

      皇后微微一怔,随后笑了一下:“很明显吗?”

      “嗯。”楚明曦点头,“以前的云绯姐姐眼睛会笑。”

      一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只是随手放下一枚不起眼的叶子,可落进皇后耳中时,像一枚石子投入了静水。

      皇后替二皇子掖被角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她许久没有听人叫过这个名字了。入宫之后,旁人唤她皇后娘娘,云绯这个名字好像已经留在宫门之外,留在那些她还会因为一封信而心跳加快的日子里,留在那个会在春日里追着花影笑的姑娘上。

      “那些大臣,又开始让陛下纳妃了。”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没有抱怨,也没有怒意,像是在说一件迟早要来的事。

      楚明曦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皇后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在说那句话时依然柔和平稳的侧脸:“陛下不会同意的。”

      皇后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像是想确认她这句话里有几分是安慰、几分是真切的笃定,然后又将目光落回摇篮里:“我知道。可陛下如今到底不是以前的二皇子了。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怎能事事依着自己的心意。”

      她顿了一下,指尖在襁褓边缘停了一瞬,“一年又一年,总有一年,这个后宫不会只有本宫一个人。”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反复想过很多次、已经渐渐习惯的事。

      楚明曦站在她身旁,也低头看着摇篮里的孩子。他没有醒,依旧沉沉地睡着,小嘴微微嘟着,在梦里大约正在吃什么东西。

      楚明曦沉默了片刻,轻轻开口:“那些大臣年年都会劝,可娘娘依然是皇后,陛下依然是那个人。只要陛下不愿意,娘娘何需在意旁人?”

      皇后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点什么,却没有出声,只是转开目光,又落回了二皇子的侧脸上。过了一会儿,她低声开口:“以前觉得,只要两个人心意相通,那些事便不是事。后来才明白,心意相通的路,总有旁人替你铺上荆棘。”

      “云家也在物色族中适龄姑娘准备送进宫,还让本宫劝陛下,可我不愿。我心疼他,想替他分担,却不愿大度。”她说到这里便停住了,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弯腰将二皇子被角的一角又重新掖了掖。

      窗外有风穿过槐树的枝叶,满室的日光微微晃了一下。

      皇后的眉眼间似乎有一层深重的东西轻轻浮起,又像她方才那句话说出口时带起的风拂过水面,很快又被收进了那道安静的、能够裹住所有心事的目光里。

      外头忽然传来宫人清朗的通禀声:“娘娘,太子殿下与宁王世子到了。”

      楚明曦微微一怔,还未等她转身,殿门已被轻轻推开。

      两个少年一同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是太子,不过五岁年纪,穿一身白色锦袍,领口绣着细细的银线如意纹。他步子走得端正,背脊挺直,眉目间已有几分储君的沉稳气度,只是那层气度底下还留着一点没被规矩磨尽的、孩童才有的圆润轮廓。

      跟在他身后的正是楚明屿。两人虽岁数相仿,又在宫中一处读书,可按宗室辈分,太子仍要称他一声堂叔。他走在太子身后半步,青蓝色的锦袍衣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像一只还没学会收住尾巴的小雀,规矩是有的,却总有些藏不住自己的活泼。

      太子先上前向皇后行礼,声音清朗:“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后点了点头,他便直起身来,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楚明屿,笑着道:“堂叔走快些。”

      楚明屿瞥了他一眼:“你我一同下学,倒也不必每次都提醒我这个称呼。”

      太子一本正经:“礼不可废。”

      楚明屿:“……”

      那副被噎住的样子落在楚明曦眼里,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两个人一个是储君,一个是宗室世子,可站在一处时却不像君臣,倒像是一同在书房里偷吃过点心、又一同被教习先生逮住的两个孩子。

      太子行过礼后,目光落到楚明曦身上,端端正正地唤了一声:“圣安姑姑。”

      楚明曦连忙屈膝回礼:“太子殿下。”

      “姑姑不必如此生疏。”他说完又看了楚明屿一眼,“堂叔今日下学后便一直想着过来,说许久没见姑姑了。”

      “我只是来看看阿姐。”随后楚明屿又朝着皇后行了一礼,“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好了,都别站在门口了。准备用膳吧。”

      她说着,朝廊下的宫女示意了一下,碗碟轻轻碰撞的细碎声响便沿着回廊传了过来,宫女们便鱼贯而入,将碗碟重新布好。

      楚明屿挨着楚明曦坐下,太子则在皇后身旁落座,坐姿端正,背脊挺得笔直,像是在下一堂尚未开始的课。窗外的日光透过半卷的竹帘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温润的光,将碗沿的一小圈釉色照得微微发亮。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那步子沉稳从容,不紧不慢,与宫女们细碎的脚步截然不同。

      皇后抬眼看向门口,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已经被推开了。

      昭武帝站在门外,日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龙袍的轮廓镀了一层温润的暖边。

      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季辰渊正沉着脸地站着,像是一路被他带过来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