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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入宫 如今,她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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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从锦绣堆里长大的姑娘,被父母疼爱,被家人护在掌心。她的一举一动,都带着世家贵女从小养出来的端庄与从容。
而他……是从漠北的风雪和刀光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人。他的手握过刀,染过血,身上留下的是战场上的痕迹,而不是世家公子该有的温润。
洛京那些人的议论,其实也并非全无道理。他们说圣安郡主嫁给他,是明珠落入风霜之地,说他一个武夫,终究不懂如何配得上这样的女子。
季辰渊从前听了,只觉得可笑。他这一生,靠的从来不是别人认可。
可如今……看着眼前这个安安静静陪他用膳的人,他第一次认真想起了那句话。
配不上吗?也许,他们确实有很多不同。可那又如何?如今,她已经是将军夫人,是他的妻。
檐下有鸟雀又飞回来,落在廊下叫了两声,晨光沿着桌沿慢慢爬过,将她的模样照得发亮。
楚明曦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眼:“将军,怎么了?”
季辰渊摇了摇头,她小菜完全没动,倒是吃了两块糕点,便抬手,将离自己更近的那碟桂花糕往她手边推了推。
他坐在对面,没有催她,也没有移开目光,像是做好了要等她慢慢把那一碗粥喝完的准备,连坐姿都放得比方才松弛了些。
他看着她将最后一口粥喝完,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放下碗。那动作依旧是轻的,碗沿碰到桌面时几乎没有声响。
她抬眼看向他:“我吃好了。”
季辰渊点了点头,随即起身,“那入宫吧。”
楚明曦也跟着站起来,两人并肩穿过回廊,往府门外走去。
晨光落在两人之间,将他们一高一低的身影投在青石地上,像是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叶子,并肩交缠着。
她走在他身侧,脚步不紧不慢,像在想着什么。
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季辰渊先上了车,伸手扶了她一把,等她坐稳了才松开手。
帘子放下时晨光被隔去了一层,车厢内笼进了一片淡淡的、温润的暗影。
马车沿着长街缓缓向前驶去,街外的声音被车厢的木壁隔成了一层温软的、模糊的响动。
她靠着车壁坐着,他坐在对面,她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衣裳。今日是新婚第二日,他休沐,不必上朝,也不需要换官服,他换下了早晨去校场时穿的劲装,改了一身玄色常服。
衣料并不张扬,只在袖口与衣襟处用暗纹绣着简单的云纹,腰间束着玉带,既有武将的沉稳,又少了几分战场上的凌厉。
只是……楚明曦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这身衣裳似乎已经穿了许久。袖口处的针脚虽然整齐,却能看出被人仔细缝补过的痕迹,衣料也不似新裁的那般挺括。
她想起昨日青黛说的话——将军府从前连个丫鬟婆子都没有,这些年他常年在外征战,府中也只是有人打理起居罢了。
一个连自己衣裳都不太在意的人。楚明曦忽然觉得有些无奈,她低头想了想,回府之后该让齐嬷嬷量一量他的身量,替他裁几身新衣裳。
颜色不必太过鲜艳。他性子沉稳,玄色、墨青、藏蓝这些大约更适合他。只是也不能总是这样沉沉的,偶尔换些浅一些的颜色,应当也不错。
她想着衣料、样式和针脚,不知不觉便出了神。
直到马车停下,外头传来宫门侍卫行礼的声音,她才回过神来,原来已经到了宫门口。
季辰渊侧过头看她,“到了。”
楚明曦抬眼,对上他的目光,才发现自己方才竟一路想着他的衣裳想了一路。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帘子被掀开时晨光涌了进来,落在她微微低垂的眉眼上。
季辰渊先起身下了马车,站在马车边伸出手,并不是十分亲近的姿势,只是稳稳地递在那里,等着她,楚明曦看了一眼他的手,随后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撑着他的手下了马车,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温热而有力。
宫门内青石铺道,两侧朱墙高耸,檐角在晨光里勾出一道端正的轮廓线。
入了宫门,便有内侍一路引着他们往乾清宫而去。今日并非大朝,宫中少了平日里的肃穆森严,多了几分安静。
可饶是如此,沿途经过的宫人见到二人,仍纷纷停下脚步行礼。季辰渊一如往常,神色沉稳,楚明曦走在他身侧,步子不疾不徐。
季辰渊察觉到她步子放慢了一些的时候,便也跟着慢了半步,两人之间始终隔着半步的距离,既合礼数,又不显疏离。
正殿在晨光里渐渐近了,殿门半敞着,透出一线被日光浸透了的深色地面。引路的内侍在殿门口停住,回身朝他们行了一礼,压低声道:“陛下和皇后娘娘已在殿内等候。”
季辰渊微微颔首,带着她跨过门槛,走进了殿中。
殿内比外头暗一些,日光被窗棂滤过一层才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温润的暖色。
昭武帝坐在上首,姿态比平日松泛些。他旁边坐着皇后,皇后一身杏黄色宫装,衣料上织着细密的金线暗纹,随着光线流转,隐隐泛出华贵的光泽。她没有戴繁复的凤冠,只在高绾的发髻间簪了一支赤金凤钗,钗头垂下细细的流苏,衬得眉眼愈发明艳。
她生得极好,眉目舒展,五官明丽,即便只是坐在那里,也自有一股雍容端华的气度。
此刻,她正含着笑看着殿门方向,像是早已等候他们多时。
昭武帝手里端着一盏茶,看见他们并肩走进来时,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像是把什么话先压在了茶盏底下。
他将茶盏搁下,开口时语气比平日轻快几分:“来了。”
季辰渊与楚明曦上前行礼。
“臣参见陛下,娘娘。”
“臣妇参见陛下,娘娘。”
昭武帝看了看他们并肩俯身的姿态,目光在楚明曦那身绛红色的翟衣上微微停了一下——大约是见她今日换了这一身浓郁的颜色,有些不太习惯,
他抬了抬手:“起来吧。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楚明曦直起身时,目光掠过上首那道身影。坐在昭武帝身旁的皇后一直安静地含笑看着他们,目光温煦而妥帖,她看了楚明曦一眼,又看了季辰渊一眼,像是觉得这两人站在一起虽然一个沉默端肃一个温润从容,却不显得违和,便轻轻笑了一下:“昨日大婚,本宫没能亲自去将军府道贺,今日见你们一道入宫来,瞧着倒是般配。”
昭武帝侧过身,像是想接一句什么话,还没来得及开口,皇后已经起身走下玉阶,亲自拉住楚明曦的手,“上回春日宴,本宫刚生下二皇子,没能见客。”
皇后说着,目光在楚明曦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端详她的气色,“昨日你成婚,原想着一定要去宁王府看看,只可惜太后又染了风寒,宫里事情多,便耽搁了。今日你既来了,可不能再让本宫错过。”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季辰渊,“想来陛下和大将军还有要事相商。”
昭武帝:“……”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皇后已经牵着楚明曦往殿外走去,甚至临走前,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他。
殿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拢。昭武帝坐在上首,手里还端着那盏茶,看着那扇合拢的侧门,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看向还站在殿中的季辰渊:“那个……”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前些日子朝中那些老臣又开始劝朕广纳后宫,她没说什么,只是这几日待朕格外冷淡。”
季辰渊眉梢微动,他记得,当年他们几人在军营里,昭武帝还未登基。那时的皇帝还是少年意气的皇子,每次喝了酒,便对着他和晏熠青说起自己的刚过门的妻子。
说她如何倾心于自己。
说她眼里心里都是他。
说她如何不同于旁人。
说两人如何青梅竹马。
说两人如何琴瑟和鸣。
如果季辰渊没记错,如今的皇后正是当初陛下口中半刻都离不开他的新妇。
昭武帝看见他的神色,便知道他想起来了什么,他轻咳一声,立刻替自己挽尊:“不过,这也不能怪她,皇后这是醋了,这世间女子,嘴上说不在意,心里却是最在意的。”
他说得理所当然,又看了季辰渊一眼,“你如今刚成婚,同楚明曦感情尚浅,自然还体会不到。”
季辰渊沉看着昭武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若说自己与楚明曦感情尚浅,似乎没错,毕竟他们相识不久,成婚也不过一日。可若说……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毕竟眼前这个人,方才还在同自己抱怨皇后吃醋,转眼间又开始炫耀夫妻情深。
过了片刻,季辰渊终于开口:“臣才刚成婚,确实不如陛下体悟得深。”
他的语气平平的,听着像是真的在附和,可那句“体悟得深”落进昭武帝耳中时,不知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昭武帝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太对,偏偏季辰渊神色坦然,甚至还带着几分认真,像是真的在夸赞他。
昭武帝张了张嘴,还想解释些什么,可想了半天,又觉得无从解释。最后只能默默端起桌上的茶盏,那茶早已凉透。他喝了一口又一口,只觉得季辰渊这张嘴有时候比晏熠青还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