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没睡好 问一次,摔 ...
-
天蒙蒙亮,东边才泛起一线鱼肚白,杨飞就被韩肃从被窝里拖了起来。
他揉着眼睛赶到校场时,季辰渊已经站在场中央了,玄色窄袖劲装,衣领系得一丝不苟,头发也束得整整齐齐,腰间挂着一柄未出鞘的刀,正负手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有一阵了。
杨飞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他跟着将军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将军这副模样——脸上看不出喜怒,目光却比平日沉了三分,像一池被冻住了的水,底下暗流涌动,表面上却纹丝不动。
果然,接下来两个时辰,校场上的禁军挨个被练了一遍。跑圈、负重、对练、攀爬,每一轮都比平日多加了分量。
杨飞被将军摁在地上摔了第三回时,终于忍不住在心里哀嚎了一声,心想昨夜不是洞房花烛夜么,怎么这人一大清早起来精神头比平日还足,还是说新婚之夜太累人,还得找人泄泄火气。
他爬起来时偷偷看了一眼季辰渊的侧脸,那张脸依旧被修剪过的虬髯衬得端肃而沉稳,可他总觉得将军今早那股劲头里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像是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进了每一道劈砍的动作里,连带着出刀的力道都比平日重了几分。
杨飞揉了揉被摔疼的胳膊,小声嘀咕了一句:“将军,您昨夜……没睡好?”
季辰渊瞥了他一眼,没有答话,只是将手里的刀又递回了他面前,语气平平的说:“再来一轮。”
杨飞欲哭无泪地接过刀,心想我多嘴问那一句干什么。
晨光一寸一寸地漫过校场的围墙,将那些被摔得灰头土脸的身影照得愈发清晰。
季辰渊站在场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一个个喘着粗气爬起来继续操练,手里那根木棍在指间不紧不慢地转着,像是还没尽兴。
校场上鸦雀无声,只有喘气声和衣料擦过地面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管家从校场边门匆匆跑来,衣摆带起的风掀了一角刚落的枯叶。
他跑得很快,到了季辰渊身侧,压低声音道:“将军,早膳已经备好了,郡主正在等您回去一同用膳。今日还要入宫谢恩,车马也已经备妥,只等将军回府。”
季辰渊手里那根木棍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答话,目光仍落在场中那几个还趴着喘气的禁军身上,像是在衡量什么。
片刻后,他将那根木棍随手交给身旁的杨飞,朝管家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朝校场外走去,走了两步又顿住,侧过头来补了一句:“今日就到这里。明日再练。”
校场上那些灰头土脸的禁军们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敢多问,各自默默地散了。
只有杨飞还站在原地,望着将军那副活像昨夜有火没处撒、方才又被一句话浇灭了的背影,深深吸了一口气。
今早这一通操练,大约真的只是为了给这些新来的禁军一个下马威,叫他们知道轻重。
一定是的!杨飞在心里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他低下头,将木棍往地上一顿,又抬头看了一眼将军消失的方向。
晨光沿着校场的围墙慢慢爬上来,将将军转身时那一道被拉长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被他走过去时一步又一步地踩碎了。
光芒将校场的青砖地照得白晃晃的,那些被摔出来的灰土还浮在空气里,被风吹散了,又落下来。
他呼出一口气,将那根木棍夹在腋下,转身也往营房方向走了,边走边想,从今往后,有些话他再也不问了。
问一次,摔三回。他揉着肩膀,心想这个教训够他记一辈子了。
楚明曦站在将军府门内,穿着一身绛红色的翟纹大袖衫。衣料是上好的云锦,颜色比昨日的大红喜服略沉一些,像被晨光温柔晕开的朱砂,庄重却不失柔和。衣襟与袖缘以金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花叶交错,针脚细腻,每一道纹路都随着衣料的走势铺展开来,透着内敛的华贵。外头罩着一层月白色的轻纱披帛,边缘缀着一圈细小的珍珠流苏,走动时轻轻晃动,像晨光落在水面上泛起的细碎光影。
她的长发已经绾成了随云髻。不再像昨日出嫁时那般凤冠霞帔、满身珠翠,只簪了一支赤金累丝步摇,钗头嵌着一颗温润的东珠,随着她轻微的动作,流苏便轻轻摇曳。
齐嬷嬷说了好几回:“郡主,您去偏厅等着便是,将军回来自然会进去。”
楚明曦应了,却到底没有坐住。她从偏厅走到廊下,又从廊下走到了府门前。今日要一同入宫谢恩,她想着等季辰渊回来,两人也好一起过去。
青黛跟在身后,替她捧着一件薄披风,见风有些凉,想上前替她披上,还没走过去,便听见远远传来一阵马蹄声。
那蹄声不紧不慢,从长街那头一路响过来,越来越近,在将军府门前停住了。
季辰渊翻身下马,动作依旧利落,他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门房,一转身便看见了她。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看着晨光从她身后漫过来,将她那一身绛红色的翟衣镀上一层温润的柔光。金线绣纹在衣袖间若隐若现,随着她站立的姿态微微泛着细碎的光泽,像一枚被日光轻轻拂过的美玉,不张扬,却压得住满院的光。
她站在那里,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像是在等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归家之人。
可对季辰渊而言,这却是他从未拥有过的寻常。他自幼无父无母,后来又常年征战沙场,习惯了风雪相伴,习惯了营帐灯火,也习惯了无人问归期。这是第一次,有人在等他。
她看见他,眉眼间慢慢染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道:“将军回来了。”
晨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将两道并肩而行的影子投在青石砖上,像是在那道光里慢慢走到一起。
楚明曦先朝着他走过来,看了一眼他身上的玄色劲装,问道:“用膳了吗?”
她离他太近了,近到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花香,季辰渊低声道:“没有。”
“那先进去吧。”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饭菜还热着。”
季辰渊看着她,片刻后点了点头。
两人一同往府内走去,只是走了几步,季辰渊忽然停下。
楚明曦偏头看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玄色劲装,衣袖上还沾着些许校场的尘土,便道“你先去偏厅用膳,我去换身衣裳。”
“好。那我在偏厅等你。”
季辰渊点头,转身朝内院走去。
季辰渊回到内院时,管家已经备好了热水。他动作极快,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常服出来,衣领系得端端正正,发梢还带着微微的潮意,大约是匆忙擦过便出来了。
他走进偏厅时,脚步放轻了些。
楚明曦还坐在桌边。碗筷分列两侧,他那一侧还空着,粥碗也没有被动过。她面前那碗粥,银箸和勺都齐齐整整地搁在碟沿上,看起来不像是动过的样子。
她正低着头,手里端着一盏茶,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微微低垂的眉眼上,将那一截颈侧映得温润如玉。她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看见他换了身常服站在门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弯了一下嘴角:“粥还是热的,你快坐下。”
季辰渊脚步微顿,他看了一眼桌上一口未动的饭菜,又看向她,“你还没用膳?”
楚明曦有些疑惑,“不是说等你吗?”
一句再自然不过的话。一句再自然不过的话。可落在季辰渊耳中,却像是什么很陌生的东西。
从前在军中,谁回来得早,谁便先吃。战事紧急时,一顿饭能不能吃上都不一定。后来回了京,他一个人住在将军府,府里有人替他备饭,却从没有人等他,饭菜凉了,便重新热。
季辰渊看着她,却觉得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以后不必等太久。”
“嗯?”楚明曦看着他。
季辰渊垂下眼,先替她盛了一碗粥,“若我回来晚了,你先吃。”
她轻轻应了一声:“好。”
窗外有鸟雀落在廊下,叫了两声又飞走了。桌面上的饭菜还在冒着细细的热气,像是把这一整个早晨都拢进了同一片温软的底色里,慢慢地^_^地铺开了。
这一顿饭吃得很安静。楚明曦用膳时很少说话,她坐姿端正,动作轻缓,拿起勺子时几乎没有声音。每一口都吃得很小,慢慢咽下之后,才会再盛下一勺。
季辰渊却完全不同,他常年在军中,早已习惯了抓紧时间。一碗粥端到手中,没过多久便见了底,旁边的小菜也不过用了几口。
等他放下碗时,楚明曦的粥才刚吃了一小半。她正低着头,勺子舀起粥时先在碗沿上轻轻撇了一下,才送进嘴里,动作不紧不慢。
季辰渊看着她端着碗的姿势,看着她低头吹散粥面热气时睫毛微微垂下的弧度。
他动作顿了一下,忽然觉得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前,却像是过着完全不同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