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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漠北风雪 西陵之患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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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寒风不断,发出声响。
季辰渊取过地图,低头查看边防,仿佛那几封书信,不过几张废纸。
另一副将看着他的动作,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将军,陛下给您赐婚这么大的事,您好歹回封信吧。郡主那边……听说聘礼都送过去了,您人还在这儿,宁王府该多想了。”
季辰渊终于转过身来。他身形极高,站在那间逼仄的望楼里,几乎要碰到房梁。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只木匣掂了掂,随手掀开盖子。里头躺着三封信函,最上面一封火漆封缄,压着御印……是昭武帝的笔迹无疑。
底下两封是兵部惯用的牛皮纸封,墨迹工整,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他面无表情地将那两封拨到一边,拿起御笔亲书的那一封,捏在指间转了两转,又放下了。
韩肃又打算开口,季辰渊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他只好老老实实闭了嘴。
他跟了这位主将五年,深知此人平日里话虽不多,可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陛下连发五封信催他回京,他愣是能在边关稳坐如山,谁也别想让他挪一步。
另一副将叹了口气,正要将那只木匣收起来,忽然“咦”了一声,从匣底抽出一封被压在最下面的信函来。
那封信比其他的都薄,信封是普通的素白麻纸,没有封蜡,只简单折了两折,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笔迹清瘦的小字……“季将军亲启”,字写得极好,风骨内敛,收锋处带着一点不刻意露出的锋芒。
副将“嘶”了一声,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一拍脑门:“这字……是含章先生亲笔!”
话音刚落,帐中忽然静了。
含章先生。这四个字在军中无人不知。漠北这些年大大小小几十场仗,从排兵布阵到粮草调度,从敌军动向的判断到每一次突击时机的选择,背后皆隐约有这位含章先生的影子。
三年前雁门关一役,西陵三万铁骑压境,旌旗遮天,战势如潮,漠北诸将皆以为此战唯有死守待援。
彼时季辰渊立于城楼之上,观敌势良久,本已定下坚守之策,然一封快马书信自千里之外入营。信中寥寥数语,并未言胜负之法,亦未谈攻守之策,只从敌军行军之“势”入手,指出其锋锐虽盛,却进退节律失衡,长驱之军,后继之气未稳。
寥寥数笔,未动一兵一卒,却已令整场战局的生死走向骤然清晰。
季辰渊阅罢,沉默良久,遂当夜改守为变。轻骑自侧翼而出,不与正锋相接,只击其行军枢纽之外的薄弱节律。
三万铁骑未溃于刀兵,而溃于“势断”,西陵退兵百里。
那一战之后,全军上下皆在问含章先生是谁,可无人得见其人。他从不露面,从不入营,所有往来皆凭书信。无人知其姓氏年岁,亦不知其出身来历。
季辰渊自己也不曾见过此人。三年来,二人以书信往来。他的每一封信,并非直送漠北,而是由当年还是二皇子的昭武帝递出,辗转数道,最终才落至他手。
而回信亦是如此,通过昭武帝,层层递送,从未有一次错漏。
仿佛那人始终居于一处极深的宫阙之中,又仿佛根本不在这世间任何一处实地,只借一纸墨痕,与他隔空相对。
他寄出的信,自第一封起便未曾得到署名回执,只落两个字……含章。
可那笔迹,他却记得极深。骨力内敛,不见锋芒外露,却自有一股压不住的沉静之势。字里行间从无多余言语,每一句皆直指要害,似刀未出鞘,却已抵人咽喉。
久而久之,季辰渊甚至能凭字识人……仿佛那人并非在写信,而是在落子,每一笔皆算得极准。
一直神色淡漠的季辰渊,终于放下地图,缓缓抬起眼,放下地图,伸手将那封信拿了起来。
信封上只有寥寥几个字,只是看见那熟悉的笔迹,季辰渊眼底的寒意便散去了几分。他没有半分迟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短短数行字:
边关已稳,可归。
西陵之患在皮,朝堂之患在骨。
上下不宁,百姓其苦,久之则动国本。
—含章
信很短,没有提陛下,也没有提赐婚。季辰渊却久久没有放下。
帐中无人敢出声。
半晌,他将信纸仔细折好,重新收入信封。
随后起身,声音一如既往沉稳:“传令。三日后启程。”
众将领都愣了一下,韩肃问道:“回京?”
季辰渊淡淡“嗯”了一声。
韩肃几人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震。皇帝四封信没请动的人,含章先生一封信,便让这位镇守漠北数年的司马大将军,决定回京。
果然还是含章先生厉害!
洛京的四月,正是御花园里牡丹开得最好的时候,玉阶垂柳,暖风拂水,满园锦绣铺陈如画。
宫中办的春日宴设在这座园子已有二十余年,年年如此,只不过今年比往年格外热闹些。
这一场春宴,名义上是赏春,实则更有一层隐意……当初宁王府获罪幽禁,如今既已赐婚、亦已解禁,此宴便是明明白白告诉满朝命妇与宗亲:宁王一脉已复旧仪,不再是被弃之府。
御花园里搭了彩棚,丝竹声隐隐约约从水榭那边飘过来,衬着满园层层叠叠的姚黄魏紫,倒真有几分太平盛世的模样。各府的命妇携了自家未出阁的女儿,三三两两聚在花架下说话。满园皆是女眷,环佩叮当、衣香鬓影,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闲适自在。
目光却不约而同地往同一个方向飘……园子东角那株垂丝海棠下,宁王妃正带着圣安郡主站着。
宁王妃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翟纹褙子,发间的点翠凤钗簪在鬓边,衬得她气度端方、容色沉静。旁人只道她是宁王府的女主人,可老辈的命妇们都记得,这位宁王妃未出阁时,是清河崔氏最出众的女儿。
崔氏乃百年书香望族,世代簪缨,族中子弟多以大儒名臣传世。而她当年在闺中时,一手簪花小楷便已名动洛京,更兼通晓经史、善制诗词,世宗皇帝在世时曾笑言:“崔氏有女,堪配朕之明珠。”
后来她嫁入宁王府,婚后虽深居简出,可每逢宫宴诗会,但凡她落笔,必是满座皆惊。即便这些年宁王府式微,她的才名依旧无人敢轻慢。
此刻她站在那里与几位相熟的夫人说话,言谈间不卑不亢,通身气度自有一种百年世家浸润出来的从容。她出身崔氏,幼时读过的书、受过的教养,早已刻进了骨子里,便是身在幽禁之中也未曾磨灭半分。
“王妃这些日子可清减了。”一位穿石青褙子的夫人拉着她的手,面上关切,眼底却带着试探,“好在如今一切如常了,郡主又得了这般好姻缘,往后定是否极泰来。”
宁王妃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既无怨愤也无得意,只是淡淡道:“承夫人吉言。人生起落本是常事,能安安稳稳度日便是福气。”
四两拨千斤,不诉苦,不攀附。身旁几位夫人对视一眼,暗暗佩服。崔氏教出来的女儿,到底不同。
她身侧的圣安群主,却比她母妃更静些。
楚明曦穿了一件月白色绣银线暗云纹的广袖长裙,腰间束一条浅碧色丝绦,简单利落,并无太多繁复的绣饰。乌发梳成随云髻,簪了一支白玉簪,耳畔垂着两粒珍珠,走动时微微晃动,像露珠缀在叶尖。整个人从发髻到裙摆,干干净净的,不施粉黛、不佩香囊,通身上下连一星半点艳色都寻不出来。
可偏是这样素到极致的打扮,反倒把她那张脸衬得愈发惊心动魄。日光落在她眉间,远山黛色便含了一脉春水;风拂过她鬓边,白玉簪旁的碎发轻轻扬起,露出半截莹白如玉的脖颈。她只需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满园的牡丹便都失了颜色。
几位未出阁的姑娘躲在花架后面偷偷张望,一个个看得出了神,不知是谁低声叹了一句:“这样的人,要嫁给那个司马大将军……”
话没说完便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闭嘴了。
可那未尽的话,所有人都听得明白,只是都不敢摆到台面上说。
远处廊下,一道略带轻哼的声音响起:“倒是舍得出来了。”
说话之人,是长善公主。皇帝亲妹,自幼便养在宫中,性子骄纵直率,最是不喜那些“过分出挑”的人。
偏偏圣安群主自小便是那种走到哪里,都无法被忽视的存在。她聪明,她端方,她不争,却依旧样样压人一头。
室子孙自幼便需入宫随学,习礼、读书、观政,皆在宫中一并教养。
楚明曦自小便养在御前,最初是世宗皇帝亲自看顾。世宗皇帝对她素来偏爱有加,虽性情严正,却在她身上多了几分难得的纵容。
后先帝继位……亦是她的伯父,待她亦极为亲厚。朝中诸人皆知,这位帝王虽不轻易示恩于人,却对圣安郡主另眼相待,凡宴席讲学,皆常令她随侍左右,宫中上下亦因此不敢怠慢。
一来二去,两代帝王先后看顾,使得楚明曦在宫中地位愈发不同寻常。久而久之,宫中内外皆心照不宣……这位圣安郡主虽非帝王亲女,却胜似帝王掌上明珠。
她并非只得一人偏宠,而是被两代帝王一同护着长大。也正因如此,宗室、公主乃至命妇,见她多半皆持礼三分,不敢轻忽。
唯有长善公主,自小便与她不甚对付。两人年岁相仿,又同在宫中长大,偏偏无论学识、规矩,还是琴棋书画,楚明曦皆稳稳压她一头。
长善公主性子骄直,不肯服输,明里暗里总要呛上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