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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桃花开尽 漠北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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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边小炉里的水轻轻沸着,细碎的声响填进这片沉默。风过庭院,枝头的桃花簌簌落下,一片贴着窗棂滑过去,很快不见了踪影。
日光从东窗斜斜照进来,落在楚明曦的侧脸上,将那一段脖颈映得莹白如玉,几乎能透出光来,温润得没有半分瑕疵。
眉是远山黛,天然一段秀色,不必描画便已入画;眼是秋水横波,瞳仁幽黑如深潭,此刻微微垂着,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着,像蝶翼将落未落。
楚明曦握着紫毫的手停在纸上方,笔尖凝着一滴墨,那滴墨慢慢落下来,在“沮”字旁洇开一点极淡的痕迹。
她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母妃,我是真心愿意嫁的。”
“你说什么?”宁王妃定定看着她,像是一时没有听明白。
“女儿愿意嫁给司马大将军。”楚明曦没有躲开母亲的目光,她说得平静,不像赌气,更不像为了宽慰谁。
宁王妃唇边动了动,眼底的忧色却没有散。
“可你连他的面都没有见过。”
“正因为没有见过,所以我不会因为洛京几句传闻,就认定他是凶悍之人。”楚明曦低下眼,指尖轻轻抚过宣纸边缘,“洛京人人都说司马大将军粗莽,说他不通诗书、不解风月,甚至说他只会提刀杀人。可一个十四岁从军,能从漠北活到今日,又能让数万将士听令的人,若当真只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他坐不到今日的位置。”
宁王妃没有说话,窗外日影缓缓挪过梨树,落在楚明曦苍白的侧脸上。
“这些年西陵屡犯边境,关外死过多少人,洛京的人未必记得。”她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轻柔:“可若没有那些人在漠北挡着,今日朱雀街上的诗会酒宴,也未必还能如此太平。那些人说他粗鄙、说他莽撞、说他连字都不认得几个……可那些世家子弟呢?诗会上的锦绣文章写得再好,到了边关,能挡西陵刀剑么?能护南楚山河么?”
宁王妃望着她,半晌没有开口。这些她也明白,可终究不想委屈了自己的女儿。
她握住女儿纤细的手腕,那里白得几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脉,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父王总觉得,是他害你被林家退婚。那阵子他夜里常去你院外站着,也不进门,就隔着院墙待上许久,他心里觉得对不住你。”
楚明曦安静了一会儿,她知道,有几次夜里起身,她从窗内看见廊下被月色拉长的影子,只当没有发现。
“今日他敢当着冯德全的面说退聘,也不是一时气话。”宁王妃握紧她的手,“你父王平日看着什么都不在意,可若真有人要伤你,他是什么都敢做的。”
楚明曦眼底的神色软了下来,“女儿知道。”
宁王妃看着她,却忽然像下了什么决心,“若你其实不愿意——母妃可以送你去清河。”
“你外祖家虽不比从前,可护住一个外孙女,总还有几分办法。”宁王妃说到这里,自己也知道这念头近乎荒唐,指尖却仍紧紧攥着女儿,“圣旨已经下了,我未必真能替你挡住多久。可若你不愿,母妃总要试一试。”
屋中静得只剩小炉里水沸的声音。
楚明曦看着母亲眼底的恳切,片刻后,轻轻覆住她的手,眉眼安静:“母妃,我方才说得都是肺腑之言,我是真心愿意嫁的。”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
宁王站在门口,他不知在那里听了多久。
玄青直裰的前襟被风吹得有些皱,头发虽然重新束过,鬓边仍落着几缕碎发。方才在前院那股要同人拼命的气势已经散得干干净净,只剩眼底一层没有褪尽的红。
他看着窗下的母女二人,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哑声道:“你当真愿意?”
楚明曦行礼,“父王。”
宁王盯着她看了半晌,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勉强。可什么也没有。
楚明曦走到他面前,宁王比她高出许多,平日站在那里总有几分王孙公子的清贵风流,此刻肩背却微微塌着,眼角发红,竟显出几分狼狈。
“曦儿。”他嗓音发涩,“你不用哄父王。”
楚明曦没有笑,只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我没有哄您。”
宁王眼底那点强撑着的东西终于散了,他偏过脸,抬手在眼角重重抹了一下,“是父王没本事,护不住你。”
楚明曦看着他,心里某处像被极轻地碰了一下。
她的父王从来就是这样一个人。喜怒哀乐都藏不住,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也学不会。旁人都在学如何把心思藏得更深,只有他活了近四十年,仍旧不肯做那只聪明的狐狸。
可明明是性子软弱之人,却能在所有人都告诉他不能抗旨的时候,仍旧会挡在门前,为他女儿说一句“不行”。
楚明曦抬手替他拂去鬓边沾着的一点浅粉色花瓣,“谁说护不住?方才父王那一声,怕是半条朱雀街都听见了。”
她唇边终于有了一点浅浅的笑意,“明日满洛京都会知道,宁王殿下为了女儿,连天子的人都敢拦。往后谁还敢欺负我?”
宁王鼻尖仍是红的,听了这话,却只闷声道:“那顶什么用,我又打不过那个武夫。”
宁王妃原本还红着眼,闻言到底没忍住,偏过脸笑了一声。方才压在屋里的沉闷终于散开些许,她从袖中取出帕子递过去:“多大的人了,当着女儿的面也不嫌丢人。”
宁王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脸,“我这是让风吹的。”
宁王妃也惯着他,“是,朱雀街的风专往宁王殿下眼睛里吹。”
宁王红着脸说不出话,索性不理她,只低头看楚明曦。
这是他捧在掌心养大的女儿,小时候她不过跌一跤,他都要心疼半日;冬日里她手凉一些,他便恨不得把整个院子的地龙都烧得滚烫,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她嫁去一个陌生人的府邸。
宁王沉默许久,才认真道:“不管你愿不愿意,这句话父王都要告诉你。”
“季辰渊若敢让你受一点委屈,你就回来。”宁王握住她的手,“我才不管他是司马大将军,还是南楚的战神,哪怕父王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你在别人府里受气。”
楚明曦望着他,轻轻应了一声:“好。”
门帘忽然又被掀开一角,楚明屿从外面探进半个脑袋,他先看姐姐,又看母妃,最后目光落到父亲发红的眼睛上,“父王,您怎么又哭了?”
宁王脸色一僵:“谁哭了?”
楚明屿走进来,仰着头仔细看了看,“眼睛都红了。”
宁王偏过头不看他, “风吹的。”
“屋里没有风呀。”
宁王:“…”
宁王妃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楚明曦也低下头,唇边笑意浅浅散开。
宁王恼羞成怒,一把将小儿子捞起来抱到臂弯里:“小孩子话怎么这么多?”
窗外春风又起,枝头的几瓣桃花又被吹落下来,有一片悠悠飘进半开的窗棂,落在书案摊开的宣纸上,恰好压在“举世非之而不加沮”那一行末尾。
楚明曦退回窗边坐下,将那盏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
茶是苦的,回甘却长。
她抬眼望着窗前的家人,春日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将几人的影子映在青砖地上,暖融融地叠在一起。
这一刻,前院那一百零八抬刺目的红,宫里的圣旨,满城的议论,似乎都被关在了门外。
漠北三月,仍是漫天风雪。
暮春时节的洛京已见桃花开尽,可在北地边陲,寒意依旧贴着骨头往上爬。
远处群山覆雪,天地苍茫,狂风卷着细雪一路呼啸而来,拍打着黑色军旗,猎猎作响。
校场之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数万将士列阵操练,长枪如林,刀光映雪。号令落下时,齐声怒喝震得远处积雪簌簌而落。
忽然,一匹乌黑战马自风雪中疾驰而来。马上男子一身玄色轻甲,未披大氅,任风雪落满肩头。
他身量极高,肩背宽阔,坐于马上如山岳般沉稳。浓密的络腮胡遮去大半张脸,只露出高挺的鼻梁与一双极深的眼。
所过之处,将士纷纷抱拳:“见过大将军!”
季辰渊微微颔首,战马没有停,径直驰向中军大帐。
帐帘一掀,风雪跟着灌进来,案前几名副将立刻起身。
季辰渊摘下沾雪的护腕,随手放到一旁,目光先落在铺开的军图上,“西陵退到哪儿了?”
韩肃原本正捧着一只从洛京送来的木匣,闻言立刻道:“昨夜又退了三十里,斥候今晨回报,主力已经过了黑水河。”
他又问: “粮草呢?”
一名副将回答: “正在清点,最迟明日能报上来。”
“伤兵?”
“重伤的已经送去后营,军医说药材还够半月。”
季辰渊这才点了点头。
韩肃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别的话,只得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匣。桌案另一边,还放着一卷明黄色圣旨,那颜色在满帐的刀甲军图之间,实在醒目得很。
“将军。”韩肃清了清嗓子:“洛京……又来人了。”
季辰渊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摆明了一副不想搭理的意思。
韩肃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将军,这已经是第五回了。”
季辰渊解下另一只护腕:“所以?”
“陛下催您回京。”
“嗯。”
“回京……”韩肃停了一下,“完婚。”
“嗯。”
韩肃将木匣搁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又道:“将军,洛京那边已经来了五封信了。头两封是陛下亲笔,您没拆。后两封是兵部的公文,您也没拆。这回……您看是不是……”
“放着。”季辰渊连看都没看。
帐中几名副将不约而同低下头,各自盯着面前并不存在的军务。
其实这几个月,洛京催季辰渊回去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第一次,陛下下旨召他回京。
他说北境战事未定。
第二次,钦差八百里加急。
他说军务繁忙。
第三次,皇帝亲笔修书。
他看完,压在了军报下面。
如今连赐婚的旨意都下了,聘礼只怕都已经送进宁王府,他们家将军却仍旧一副天塌下来也要等军务办完再说的样子。
整个南楚,大概也只有他们家将军敢把皇帝催婚的圣旨晾在桌上。换了旁人,脑袋怕是早就搬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