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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送聘 一阵风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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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满城议论纷纷之时,送聘的队伍已经浩浩荡荡行至宁王府门前。
春风从朱雀大街一路吹来,卷着细碎花香,也将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红绸吹得猎猎轻扬。
来的是昭武帝身边的总管太监冯德全,身后跟着数十名内侍。一百零八抬聘礼沿长街次第排开,朱红绸缎扎得齐整,金漆箱笼在春日下泛着明晃晃的光。
这样大的阵仗,自然瞒不过人。
沿街酒楼茶肆的窗子开了大半,连铺子里的伙计都忍不住探头张望。有人低声数着聘礼,有人踮脚往宁王府的方向看。
“一百零八抬……”
“司马大将军人在漠北,聘礼倒半点没薄。”
“这哪里是大将军送的?听说是陛下亲自让礼部操办的。”
“嘘,小声些。”
议论声随着队伍一路而来。
可到了宁王府前,喜庆的唢呐声却渐渐低了下去,最后一个尾音落下,四周陡然安静。
朱漆大门紧闭,门上两只铜环被日光照得发亮,门前石阶打扫得干干净净,却连一个迎客的下人也没有。
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与门外这一片刺目的喜红格格不入。
冯德全抬眼看了看那扇门,宁王府如今是什么光景,他比旁人更清楚。这个差事,实在算不得好办。
他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袖口,上前叩了三下。
过了好一会儿,侧门才开了一条缝。门房探出头来,一见冯德全和他身后望不到头的聘礼,脸色顿时变了,连礼都顾不上周全,转身便往里跑。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朱漆大门终于从里面打开。
宁王大步走了出来。他还穿着家常的玄青直裰,腰间连玉佩都没系,玉簪斜斜束着发,显然出来得匆忙。
春风迎面掠过,吹乱鬓边几缕碎发。那张素来带着几分诗酒风流的脸,此刻却没有半点笑意。
他的目光越过门前众人,落在那一百零八抬聘礼上。满目皆红,红得热闹,也红得刺眼。
冯德全像是没瞧见他的脸色,笑着上前躬身行礼:“奴才见过宁王殿下。司马大将军尚在漠北抵御西陵,未及回京。奴才奉陛下之命,前来替司马大将军……”
“不必说了。”宁王抬手截住他的话。
他扫了一眼门外绵延的红绸,声音压得很沉:“昨日刚宣旨,今日便来送聘。回去告诉陛下,这桩婚事,本王不允。”
冯德全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殿下说笑了。这是陛下亲赐的婚事,圣旨既已下了,哪里还有……”
“旨意?”宁王往前一步,衣摆掠过门槛,“本王如今虽闭门思过,却还是曦儿的父王。陛下若要问本王的罪,本王认。可要本王眼睁睁看着曦儿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粗莽武夫——”
他咬了咬牙:“不行。”
“殿下。”宁王妃匆匆赶来,她走到近前,一把握住宁王的手臂,“有什么话进去再说。”
宁王没有回头,方才的怒意一点点沉下去,眼底反倒显出几分难以遮掩的酸楚。
“林家退婚时,我护不住她。”他的声音低了许多,“如今还要我亲手把她送去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府上?”
宁王妃指尖一紧,一时竟也无言。
门前那一百零八抬聘礼依旧整整齐齐地摆着。旁人瞧着是泼天富贵,是皇恩浩荡,可落在他们夫妻眼里,却像是又一道不容违抗的圣旨。
宁王忽然挣开她的手,大步走到最前一抬聘礼前,一把扯开红绸。箱中是一对金镶玉如意,玉色温润,在日光下流光熠熠。
他只看了一眼,“原样抬回去。”
冯德全终于敛了笑:“殿下,陛下赐婚,是天家恩典。您若将聘礼退回去,只怕……”
余下的话没有说完,在场的人却都听懂了。
宁王府才刚从一场大祸里保住性命。这个时候再抗旨,便不是一句爱女心切能够揭过去的了。
宁王自然也明白,可他只是盯着那对玉如意,半晌,冷声道:“这样的恩典,本王受不起。”
话落,内侍们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春风穿过院角修竹,枝叶沙沙相碰,方才门外还热闹的鼓乐声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了。
宁王妃望着丈夫紧绷的侧脸,心一点点往下沉。她正要再劝,东跨院的月洞门边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父王!”一个六七岁的孩子穿着宝蓝色锦袍,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一路跑到宁王跟前,一把抱住了父亲的腿。
宁王低头,看见小儿子楚明屿跑得通红的脸,面上的怒意终于散了些。
“屿儿?你怎么来了?”
楚明屿喘了好几口气,仰起小脸,很认真地说道:“父王,阿姐让我来同您说——聘礼收下吧。”
童音清脆,满院的人却都静了。
宁王搭在儿子肩上的手停住了:“你阿姐说的?”
楚明屿用力点头,“阿姐还说,陛下赐婚乃是天恩。父王若是不接,便是抗旨不遵。抗旨的罪名,宁王府担不起,满府上下百余条性命,也担不起。”
他说得一板一眼,显然来之前被人仔细教过。可越是如此,那几句话的分量反而越重。
宁王府才刚从大祸里保住性命,圣旨可以怨,却不能再抗。
楚明屿看看父亲,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小声补了一句:“阿姐还让我告诉父王,若实在生气,回屋再骂。”
宁王的脸色僵了僵,慢慢蹲下身,与儿子平视,“你阿姐……还好吗?”
“同往日一样,看书写字。”
宁王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要说什么,终究化作一声极长的、沉重的叹息。他抬手用力揉了揉小儿子的头顶,将那点快要涌出来的东西硬生生逼了回去,站起身来,转头看了冯德全一眼。
那一眼里有万般不甘、千种屈辱,如刀刃似的刮过冯德全那张堆笑的脸。
宁王妃按住宁王的手臂,柔声道:“殿下,你先回去。这里我来。”
宁王妃目光平静而笃定,微微颔首。
宁王将小儿子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转身往内院走去。步子迈得极大,走得又快又急,衣袍带起一阵风,那挺拔的背影在月洞门处顿了一顿,随即消失在花木掩映之后。
冯德全暗暗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浮起笑意:“王妃深明大义——”
“公公辛苦了。”宁王妃温声截住他的话,神色已经恢复端庄,“聘礼既已送到,王府自会清点造册。府中如今人手不比从前,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公公见谅。”
待宫里的人退去,朱漆大门缓缓合上。外面的喧闹被彻底隔绝。
宁王妃站在廊下,看着院中一百零八抬聘礼。红绸被春风吹起,又缓缓落下,艳得几乎刺目。
“清点入库,登记造册。”她道,“不许短了一分一毫。”
下人们应声而动,箱笼一抬抬打开,管事拿着礼单逐项核对,算盘珠子轻轻拨动。
宁王妃却站在原地没有走,她忽然想起两年前林家来下聘的那一日。也是这样满府的人,也是这样一箱箱抬进来的聘礼。
那时梨花开得正盛,宁王笑得眼角都弯了,一遍遍同她说:“咱们曦儿有福气。”
风吹过来,雪白花瓣落了她满肩。她抬手去拂,宁王还笑着按住她的手,说好看,不必拂。
那时候,他们谁也没想过,有朝一日,林家的婚书会退回来。更没有想过,女儿第二次定亲,会嫁给一个远在漠北、从未谋面的武将。
一阵风过,花落无声。
内院比前头安静得多,穿过垂花门,再沿抄手游廊往东,外面的喧闹便渐渐听不见了。
庭中一株桃树临窗而生,繁花已经落了大半,青嫩的新叶从枝间探出来,只余几簇粉白藏在叶底。
春末的日光穿过窗棂,斜斜落在书案上。
楚明曦正坐在窗下写字,她今日只穿了一件藕荷色素面罗衫,乌发半绾,鬓边簪着一朵素心兰。屋里没有点香,只有桃花绽放时极淡的清气混着新墨的味道。
案上摊着半篇《庄子·逍遥游》簪花小楷端正清隽,一笔一画都极稳。写到“且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时,她停了笔。
窗外恰有风起,一片桃花落在砚旁。
“郡主。”侍女掀帘进来,声音放得很轻:“王妃来了。”
楚明曦搁下紫毫,起身时手指在桌沿轻轻撑了一下,待那一点眩晕过去,才朝门口走去。
宁王妃已经进来了,她换了身家常衣裳,发髻也重新梳过,乍看与平日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眼角那点红意到底没遮住。
“母妃。”楚明曦先行了一礼,替宁王妃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外头风大,怎么不添件衣裳?”
宁王妃握住她微凉的手,眉心轻蹙:“还说我,自己的手都是凉的。”
楚明曦浅浅笑了一下,扶着母亲在窗边坐下,又添了热茶。
宁王妃的目光落到案上那篇《逍遥游》,“外面闹成那样,你倒坐得住。”
“父王生气了?”
“何止生气。若不是屿儿去得及时,他今日真敢叫人把那一百零八抬聘礼原样抬回去。”
楚明曦垂了垂眼,并不意外,细细的水流落入白瓷盏中,腾起一层薄雾。
楚明曦将茶壶放回小炉,语气依旧温和:“冯公公是陛下身边的人。父王心里有气,在府中如何说都无妨,可有些话,当着宫里人的面便不能说。”
宁王妃没有出声。女儿甚至连该由谁去劝都想好了。她去,宁王肯定更加一发不可收拾;府中幕僚去,更像拿利害逼他低头。只有六岁的楚明屿带着楚明曦的话过去,宁王再气,女儿的话也会听完。
小时候人人都夸曦儿聪慧,她听了总是高兴。如今女儿越是周全,她反而越心疼。
“曦儿。”宁王妃看了她片刻,低声问:“你怕吗?”
窗外有鸟雀落在梨枝上,很快又振翅飞走。
“怕什么?”
“嫁给一个从未见过的人,而是还是大将军那般模样的人,你父王昨夜一夜没睡。”宁王妃声音低下来,“司马大将军十四岁从军,这些年不知打过多少仗。洛京又人人都说他性子冷厉,不近人情……他究竟是怎样的人,咱们谁也摸不清。”
楚明曦静静听着,眉目间没有半分慌乱。
桌角还放着方才被风吹进来的桃花,她伸手将花瓣轻轻拈起,“未见其人,何必先忧其事。 ”
“可这是你一辈子的事。”宁王妃心口发酸,她握住女儿的手,许久才问:“你让屿儿去劝你父王收下聘礼,当真只是因为不能抗旨?”
楚明曦的目光停在母亲脸上,“自然不全是。”
窗外风过,树上的几簇桃花在日光下轻轻摇曳。
楚明曦垂眸,将手中那片花瓣搁在“举世非之而不加沮”旁,春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温静得看不出半点异样。
都说知女莫若母,可自从女儿两年前从东宫回来后,宁王妃就有点看不透自己女儿的所思所想,她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曦儿。”
“嗯?”
宁王妃终究还是问了:“你心里……其实并不排斥这桩婚事,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