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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乱点鸳鸯 十里红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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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长街铺着鲜红的锦毯,檐下红灯高悬,风过时,流苏轻轻摇曳。沿街百姓夹道而立,贺声不绝,远处鼓乐齐鸣,声势浩荡,竟将整座城都浸在了喜庆的红色里。
这是公主出嫁的仪仗。数百名将士身披甲胄,分列长街两侧。刀枪映着日光,旌旗迎风而展。队伍绵延数里,嫁妆一抬接着一抬,金玉绸缎在日光下流转着华彩,几乎望不到尽头。
最前方的仪仗缓缓而行。一辆朱红马车行在队伍中央,车身雕着繁复的凤纹,四角垂着明珠与红绸。
车帘半掩,隐约可见一抹鲜艳得近乎灼目的嫁衣,女子端坐其中。她生得极美,眉目如画,乌发间缀着金凤步摇,满头珠翠随着马车轻轻摇晃。
大红嫁衣层层铺开,金线绣成的凤凰在裙摆间展翅欲飞,衬得她的容色愈发明艳。她看起来该是欢喜的,毕竟这是一场万众瞩目的婚事,可不知为何,她始终望着车帘外,像是在等什么人。
马车经过一座高楼时,女子忽然开口:“曦儿,你说他会来吗?”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外头的鼓乐淹没,车厢里无人应答。
女子仍望着远处,唇边渐渐浮起一抹笑意。那笑意极浅,似有自嘲,又像是在替自己寻一个早已知晓的答案,“他应当……不会来了吧。”
话音落下,一滴泪忽然从她眼角滑落。泪水掠过精致的妆容,落在鲜红的嫁衣上,转瞬便没入金线绣成的繁花之间。
十里红妆,鼓乐喧天,将士护卫,满城同贺。
迎亲的队伍渐渐远去,女子的身影也随之消失在层层红影之间。
那一刻,楚明曦忽然生出一种无端的惶然,仿佛她正眼睁睁看着什么远去,却无论如何也追不上。
她猛地睁开眼,窗外薄薄的天光透过纱帐,落在帐顶,四下静得只余檐角滴水的轻响。
她静静望着帐顶,缓缓抬手按住胸口,那里泛起一阵细密的疼,仿佛有什么沉沉压在心上,连呼吸都滞了一瞬。指尖微微收紧,隔着寝衣攥住胸前的衣料,垂下眼睫将那阵疼意默默压了回去。
明明眸底尚有未散的倦意,神色却依旧平静,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梦里的鼓乐声似乎一直在耳畔回荡,那滴落在嫁衣上的泪,也迟迟散不去。
洛京三月,杨柳新绿。
一场春雨才歇,朱雀长街的青石被洗得湿润明净。春风穿街而过,拂动两旁酒楼高挑的幌子,也将新柳柔软的枝条吹得轻轻摇曳。
正值春闱前后,城中士子云集,酒楼茶肆从午后起便坐得满满当当。
往年这个时候,士子们谈得最多的该是春闱,可今日不同。
“听说了吗?”二楼靠窗处,一名青衫书生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极低:“当今圣上给圣安郡主赐婚了。”
一句话落,邻近几桌竟都安静下来。
有人执箸的手停在半空,片刻才问:“圣安郡主?宁王府那位?”
青衫书生端起茶盏,隔着袅袅热气看了他一眼,“洛京还有第二位圣安郡主不成?”
四下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圣安郡主楚明曦,这个名字,在洛京实在太盛。
她出生那日恰逢大雪初霁,天边霞光万丈。世宗皇帝亲自赐名“明曦”,又破例赐下“圣安”二字为封号,取四海承平、天下安宁之意。如此恩宠,满朝宗室独她一份。
她的父亲宁王,本就是世宗最疼爱的皇子。倒不是因为才干,恰恰相反,宁王生性温和,喜诗酒胜过权谋,朝臣私下甚至笑言,若叫宁王去争皇位,只怕旁人骗走了他的钱财,他还要问一句对方够不够用。
偏偏这位王爷生得极好,宁王妃又出身清河崔氏,年轻时亦是洛京有名的才女。
两人生下的女儿,自幼便极为出众。
楚明曦三岁识字,五岁诵诗书,十一岁一篇《春山赋》惊动翰林。十三岁随母入宫,与鸿儒论《礼》《易》,言辞从容,竟未落下风。
太傅听罢,曾抚须叹道:“老臣讲学三十载,今日倒叫一个小姑娘问住了。”
自此,“第一才女”之名渐渐传遍洛京。
可比她才名更盛的,却还是那张脸。宁王爱女如命,楚明曦自幼极少在外露面,真正见过她的人并不多。可每逢有人提起圣安郡主,总有人能说出几句惊艳之语。
真正让她“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声传出洛京的,却是六年前那场宫宴。
那一年诸国来朝,西陵、北燕、东越皆遣使臣入京。含元殿内灯火如昼,金樽玉盏映着满殿华光,丝竹声隔着重重珠帘传来。
楚明曦原本并不在宴上,只是皇后临时召她入殿问话。
她从侧殿而来,隔着珠帘向帝后行礼。恰在此时,殿外一阵夜风穿堂而过,珠帘轻轻荡开。
不过一瞬,少女半张侧颜露在灯影里,又很快隐去。
西陵使臣举到唇边的酒盏就这样停住了。北燕王子回神稍迟,手中玉杯碰上案角,清酒倾了半席。身旁侍从慌忙俯身收拾,他却像浑然未觉,只望着重新垂落的珠帘。连一向善谈的东越使臣,那一晚都难得安静。
后来有人拿此事取笑西陵使臣:“不过惊鸿一瞥,何至于此?”
那人沉默良久,只将杯中残酒饮尽,“若她生在西陵,可令两国止兵。”
一句话,自宫墙内传到宫墙外。从此再有人提起天下第一美人,便很少再问指的是谁。
醉仙楼里,有人听得神往,忍不住叹道:“这样的人,谁娶回去,怕是祖上积了几辈子的福。”
话音刚落,旁边却有人摇了摇头,“再好的命,也经不起世事无常。”
方才还热闹的酒桌,忽然静了些。
众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如今的宁王府,早已不是从前的宁王府了。
先帝驾崩后,废太子因结党营私、谋害先皇获罪,东宫被废。二皇子楚明昭奉旨监国,后得百官拥立,登基为帝。
本已尘埃落定。偏偏登基大典那日,宁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怒斥新帝得位不正,声称东宫获罪另有隐情,皇位理应归还太子。
据说那一日,满殿落针可闻。群臣跪伏于地,唯有宁王一人站在殿中。
他说一句,众臣脸色便白一分。所有人都以为,宁王府这一次必然大祸临头。
昭武帝最终却没有杀他,只削去实权,命其闭门思过。
自那日起,禁军围过宁王府,昔日车马盈门的王府迅速冷清下来。那些从前争相登门的世家权贵,也一个个避之不及。
最先断掉的,便是楚明曦的婚约。她原本许配给礼部尚书嫡长子——林修。
提起林修,方才还说得热闹的几名士子都安静了些,那确实是一个出挑的人。林家累世清贵,林修又是这一辈最出色的子弟。生得面如冠玉、眉目清朗,待人温和有礼,身上没有世家子弟惯有的骄矜。
更难得的是才学,他少年成名,诗文策论皆出众,今岁春闱之前,洛京不少人都认定他必在一甲之列。
城中媒人私下排过“最宜嫁之郎君”,林修连着几年都在榜首。
而这样一个林修,原本配的就是楚明曦。
两家的婚约,还是世宗亲自定下的。
据说当年世宗在御花园里见年幼的林修与楚明曦站在一处,瞧了许久,忽然笑着对左右说:“这两个孩子站在一处,倒像一幅画。”
后来楚明曦及笄,林家携聘书雁帛登门求娶。
一个是第一才女,一个是少年才子;一个是圣安郡主,一个出身清贵世家。
满洛京都说,这是天作之合。
青衫书生轻轻转着手中茶盏,忽然叹道:“我至今还记得崇文阁那一回。”
旁人立刻接话:“林公子题诗那次?”
“正是。”
那年春日,二人同游崇文阁。
楚明曦在旁研墨,林修临窗作画。画成后,他提笔在卷尾添了一句——春风十里不及卿。
后来那幅画不知被多少人临摹,惹得满城闺秀艳羡。
还有去岁上元。林修亲手扎了一盏芙蓉灯送去宁王府,灯上写了整整百句诗,每一句里,都藏着一个“曦”字。
那盏灯在王府门前挂了三日。专程绕路去看的人,几乎堵了半条街。
“如此一双璧人……”有人望着窗外被风吹动的柳枝,半晌才道:“本该白头偕老的。”
可宁王出事后,林家退婚了,而且退得极快。据说林尚书当夜便入宫请罪,回府后立刻遣人送了退婚书,连一夜都不肯多等。
宁王妃因此病了一场,宁王更是在府门前破口大骂。
唯独楚明曦安安静静,她命人将林家送来的聘礼逐件清点,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分毫不少。
只留下一句:“婚约既退,两家从此两清。”
至于林修,自退婚之后便闭门不出。有人说他病了一场,短短半月清减许多。原本最有望在今岁春闱夺魁的人,最后竟没有入场。
所以提起这桩婚事,洛京人纵然明白林家为何要退,仍难免唏嘘。
“其实也怪不得林家。”角落里有人低声道:“新帝才登基,宁王便当众说他得位不正。林家若还与宁王府结亲,满门仕途都得搭进去。”
青衫书生神色一变,立刻将折扇敲在那人手背上,“慎言。”
那人也意识到失言,忙低头喝茶。
旁边有人等得不耐烦了,“说了半日,你还没说圣上究竟把圣安郡主赐给了谁。”
青衫书生这才重新靠回椅背,春风从窗外吹进来,掀起他一角衣袖,他慢悠悠吐出一个名字:“司马大将军——季辰渊。”
四下先是一静,紧接着便炸开了锅。
“季辰渊?”
“漠北那个?”
“那个满脸胡子的将军?”
甚至有人一掌拍在桌上,“这不是暴殄天物么!”
季辰渊这个名字,南楚同样无人不知。十四岁从军,十七岁立功,十八岁阵前斩敌将。二十六岁统领三军,这些年漠北送回洛京的捷报里,十封倒有七八封能见到他的名字。
他的功名,是从尸山血海里一刀一枪挣出来的,满朝文武无人敢轻视他。可若论婚嫁,洛京贵女听见这个名字,却大多要摇头。
传闻这位司马大将军常年披甲,风吹日晒,身形高大,脸上还蓄着一把浓密的胡须。性情冷硬,不通风月,更不会吟诗抚琴。
与林修那样的清贵公子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偏偏圣旨落下,昔日与林修并称璧人的圣安郡主,如今要嫁的,正是季辰渊。
酒楼里一时叹声四起,窗外恰有一辆马车碾过雨后的青石长街,车轮压过浅浅积水,将一地落花卷入泥中。
有人望着那片狼藉,忍不住摇头,“一朵天上云,偏偏落进泥潭。”
另一桌的人也跟着叹了一声,“可惜。”
青衫书生没有接话,他只是抬起茶盏,看着窗外春色。
良久,才听见不知是谁低低说了一句:“当真是……乱点鸳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