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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拜堂 礼成——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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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鼓乐声热闹而遥远,楚明曦只是坐在那里,手心里握着那枚平安扣。那玉被她握得有些温热,像是还能留住一点熟悉的气息。
轿帘外的日光被隔成了一层薄薄的暖橙色,映在正红色的盖头上,将那些细密的金线绣纹照得微微发亮。
鼓乐声在耳边响着,唢呐和锣鼓一声赶着一声,将长街两旁的喧哗都裹了进去,她坐在那一片震耳的喧腾里,却像是隔了一层水听岸上的动静,什么都听得见,却什么都落不到实处。
就在这时,轿窗外忽然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郡主。”
青黛的声音正好穿过鼓乐的缝隙落在她耳畔,“您饿不饿?”
她话音刚落,旁边便传来青竹无奈的声音:“青黛,你是不是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
“怎么了?”
“嬷嬷交代过,出嫁途中不能随便吃东西,你倒好,偷偷往袖子里塞了一堆。”
青黛小声反驳:“那又怎么了?郡主从晨起到现在都没吃多少东西。总不能饿着肚子。”
青竹忍不住道:“若是被齐嬷嬷知道了,你又要挨训。”
青黛哼了一声:“挨训就挨训。反正也不能让郡主饿着。再说了,我藏得这么好,嬷嬷哪里发现得了?”
“群主您从早起就没正经吃过东西,我方才数过了,您连那盏甜汤都没喝几口。我这里有桂花糕、蜜渍梅子、松子糖、还有两块酥酪……您想吃什么?奴婢拿给您?”那语气带着一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哄人却又非要哄的执拗,像一只把攒了一整个冬天的松果都堆在洞口的小动物,一股脑地往人怀里推。
楚明曦坐在轿中,隔着盖头听着外头断断续续的声音。方才离开宁王府时压在心头的那点酸涩,不知不觉散去了几分。
她唇角轻轻弯了一下,隔着轿帘,那笑意很浅,却是真心的:“我不饿。你自个儿留着吧。”
外面的青黛立刻道:“那怎么行。奴婢都是给您准备的。”
她声音里的急切太明显,引得一旁的齐嬷嬷侧目看了过来,青黛立刻闭上嘴,乖乖低下头。
迎亲的队伍经过城南一处茶楼时,外头的喧闹声稍稍低了些。
夏日的风从二楼敞开的窗牖里吹出来,裹着一阵清越悠扬的琴声,落在长街之上。
那琴声不高,却极清,像一线被抽得极细的丝线,穿过满街的锣鼓与喧哗,不偏不倚地落进轿帘的缝隙里。
前几个音一落,楚明曦便认出了那支曲子——《双凤引》。
这是一支极古的曲子,相传是前朝一位琴师为求娶心仪之人而作,曲调清越缠绵,像春日里两只凤凰在云间盘旋往复,欲近还远,终究还是落在了同一枝头。
楚明曦安静听了一瞬,她并未往别处想。今日是她出嫁的日子,满城红绸,满街喜乐,听见这样一首寓意相守的曲子,倒也应景。
季辰渊骑在马上,原本并未在意。可他耳力极好,那琴声落入耳中时,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眸,朝茶楼二楼看去。临街的雅间半开着窗,一道人影坐在窗边,青衣玉冠,眉目清隽,正是林修。
季辰渊没有别的动作,只是低声吩咐了韩肃一句。
片刻后,迎亲队伍中的鼓乐声渐渐扬起,将那缕清越的琴音盖了过去,像往一页写满了字的纸上覆了一层新的墨,旧的字迹还在底下,只是不再看得清了。花轿继续往前走着,琴声在身后渐渐远了,像一枚被搁回水面的浮木,顺着水流慢慢漂走,再也追不上了。
林修坐在窗边,手指还搭在琴弦上。那支《双凤引》已经弹完了,最后一个音早就散尽了,可他的手指还搁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望着楼下那条重新变得空荡荡的长街,看着那些方才还挤满了人的路沿渐渐恢复了寻常的模样,看了很久,久到有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他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公子。”身后传来小厮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是不敢太响,“花轿已经入将军府了。”
林修指尖仍停在琴弦之上,他重重地咳了一声:“这首曲子……原本是打算在我与她成婚那日,亲自弹给她听的。”
小厮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劝道:“公子,您风寒还未痊愈,今日又在这里坐了这么久。我们回去吧。”
林修没有立刻答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长街尽头的方向——轿子已经看不见了,连鼓乐声都彻底散尽了。只剩几片被风吹到路沿的红纸屑,在日光里轻轻地翻着,像一层被遗忘的、褪了色的喜庆。
他看了许久,然后低下头,将最后一个音轻轻按下,像是替那首曲子划上了一个本该早就划上去的句号。
回去,还能回哪里去呢?他心里浮起这一句话,却没有说出口。林府还是那个林府,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可回去之后,他该坐在哪扇窗下,才能不觉得少了什么?
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站起身来,将琴缓缓收进琴囊里,手指在琴面上拂过一下,像是替它做最后一次擦拭。随后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他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却没有停。青灰色的衣袍拂过楼梯扶手,留下一道被日光拉长的细长的影,也一寸一寸地退了下去。
窗外有风穿过空荡荡的雅间,将那盏凉透的茶吹起一小圈极细的涟漪,又归于平静。楼下,几只麻雀落下来啄了啄地上那几片红纸屑,被远处传来的声响惊起,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一切都恢复了寻常的样子,仿佛方才那支《双凤引》从未在这扇窗边响起过。
花轿在将军府门前稳稳落下时,鼓乐声正好拔到了最盛处。围观的百姓挤满了巷口,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被府门的护卫拦在红毡两侧,却拦不住那些好奇的、热闹的、替这场婚事添着人气的目光。
府门大敞着,门楣上“镇北司马”四个鎏金大字被日光照得发亮,檐下新挂的红绸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一串被点燃的、不熄的暖光。
门内红毡铺地,从石阶一直延伸到正堂深处,两侧站满了宾客,衣冠朱紫交映。
季辰渊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小厮,几步走到轿前站定。他站得笔直,正红色的喜袍被晨风微微拂动,金线绣的蟒纹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亮。
他在轿帘前安静地站了一息,像是等着轿中人准备好,然后伸出手,轻轻掀开了轿帘。
他的手伸进去时,轿厢里的光线暗了一瞬,他看见那截被正红吉服裹着的手腕从袖口微微探出来,指尖落在他掌心里。
那指尖有些凉,大约是轿厢里坐久了,被风吹得有些凉。他将那手握住了,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拢了一下,然后便稳稳地引着她走出轿门。
她的盖头在晨光里微微晃动着,边沿的珠串碰撞出极轻的叮当声,像一串被风吹过铃舌的细碎声响。
她跨过轿门时被吉服的裙摆绊了一下,几乎看不见地顿了一瞬,随即那只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像是在她脚下托了一把,又不露痕迹地松开了,让她重新站稳。
两人并肩走过红毡时,满堂的宾客都安静了一瞬。没有人说话,连方才还在低声交谈的几位老臣都停了下来,目光落在那一对并肩而行的身影上。
一个高大端肃,被正红喜袍衬得多了几分平日少见的端整;一个被盖头和凤冠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抹端正的身姿与从容的步态,让人不由想起,真正的贵女之仪,从不在于珠翠华服,而在于举手投足间的气度。
香案上那对龙凤红烛已经燃了小半截,烛焰稳稳的,被穿堂风吹得几乎纹丝不动。烛泪沿着烛身缓缓往下淌,在铜烛台上积了一层半透明的暗红色蜡痕,一圈又一圈,像年轮。
正堂之上,昭武帝端坐于上首。他今日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少了几分朝堂之上的威严,多了几分长辈亲临的温和。
将军府没有高堂,季辰渊幼年失怙,父母早逝,如今府中无人可受这一拜。
按理,这一席本该空置。可今日昭武帝亲临,便坐在了那个位置上,他不是以帝王之尊替代亡故的长辈,而是以君王之名,也以多年相伴的情分,替这场婚事见证。
满堂宾客皆安静下来,宫中司仪的声音在正堂里缓缓铺开,像一卷被拉开的锦帛:“一拜天地——”
季辰渊侧过身来,面对着她,他看见她的盖头微微动了一下,大约是跟着他的方向转过来的。随后,两人弯下了腰,两袭正红色的衣袍在拜垫上交叠了一瞬,像两片被风送到一处的叶子,轻轻碰了一下,又分开。
“二拜圣上——”宫中司仪的声音再次响起。
季辰渊牵着红绸,与楚明曦一同朝上首拜下。昭武帝看着这一幕,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茶盏。
这一拜,他受得。因为眼前这个人,不只是他的臣子,也是随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昭武帝坐在上首,看着那一对并肩俯身的身影,面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眼底那层薄薄的笑意比方才深了几分,微微抬了一下手,“起来吧。”
“夫妻对拜——”
楚明曦被人轻轻扶着转过身来,隔着那层正红色的盖头,她看不清他的模样。视线只能落在眼前,她先看见的是一双靴子,玄底织金,靴面绣着暗纹,随着他的动作停在她面前。
她微微低下头,顺着司仪的唱喝拜了下去,那一瞬间感觉到他弯下腰时衣料带起的一阵极轻的风,拂过她的盖头边缘。
“礼成——送入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