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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大婚 佳偶天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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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王妃先进来的。她换了一身绛紫色的翟纹大袖衫,比昨夜那件更正式些,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点翠凤钗,凤嘴衔着一串米珠流苏,垂在鬓边,随着她跨过门槛的动作微微晃动,她身后跟着长善公主。
楚明瑶今日穿了一身鹅黄的织金翟纹大袖衫,裙摆上以银线绣着大朵的缠枝莲,在晨光里泛着沉静而端肃的光泽。
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衔珠凤钗,垂下来的米珠流苏比寻常短了几分,衬着她那张被晨光照得清亮的面孔,少了几分往日的张扬,多了几分在这个场合里才该有的端庄。
她跟在宁王妃身后走进来时,步子比寻常慢了些,目光一进门便落在楚明曦身上,在那身正红色吉服和垂落的金丝流苏之间来回转了一圈,“你今日……真好看。”
楚明曦笑了一下:“倒是难得听你夸我一回。”
“谁叫你每日都好看,难道我还要日日夸你一回。”
楚明曦隔着垂落的金丝流苏看着她,嘴角那点笑意还未落尽:“那今日这句,我记下了。”
宁王妃走到楚明曦面前停下,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像昨夜那样,从头看到脚,从凤冠看到裙摆,每一处都看得极仔细。
片刻后,宁王妃点了点头,语气平平的:“好了。该准备出发了。”
她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伸出手,替楚明曦理了理肩头那一片被凤冠坠得微微收紧的披帛,动作轻而自然,像是做过千百回那样顺手。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楚明屿的声音,隔着门板喊得脆生生的:“阿姐!花轿来了!”
楚明曦听见了,她站在屏风前,透过垂落的金丝流苏,看着那扇半掩的房门外的晨光——天色已经完全亮了,日光清朗,万里无云,窗外有鸟雀扑棱着翅膀落在檐角,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晨光越来越亮,将窗纸上那剪红绸的影子映得愈发清晰,满院的兰花香还在风里飘着,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甜。
迎亲的队伍是从朱雀长街那边一路铺过来的。唢呐和锣鼓声将晨雾震得微微发颤,一声赶着一声,热热闹闹地从街口涌过来。
后头跟着十六人的仪仗队,穿着统一的朱红衣袍,举着金瓜、钺斧、朝天镫,步伐齐整得像一队被调教过的兵。再后头便是花轿,八人抬的朱红大轿,轿顶四角垂着金丝流苏,轿身上以金漆绘着百子图,每一幅图都画得极为精细,凑近看时连孩童脸上的笑意都能看清。轿前系着一朵大红的绸花,绸花底下压着一封烫金的喜帖,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动。
围观的百姓挤满了长街两侧,踮着脚尖看这支浩荡的迎亲队伍。有小孩被人群挤到了前排,仰着头看那些金瓜钺斧亮闪闪的,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上了年纪的老者互相搀扶着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顶朱红大轿从眼前缓缓经过,低声议论着:“这是司马大将军娶亲呢。”
“今日是圣安郡主,世宗皇帝亲封的那个。”
“好大的排场……”
“那可是当今陛下亲自赐婚。”
花轿在宁王府门前缓缓停下,鼓乐声稍稍低了些,像是特意给里头的人腾出一点安静。
季辰渊翻身下马。今日的他穿了一身正红色的新郎喜袍,金线绣的蟒纹顺着肩线盘踞而下,腰间的玉带换成了崭新的白玉带銙,衬得他通身的气势比往日少了几分战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大婚之日的端肃。
他脸上的虬髯也比从前修整过,不再像从前那般带着边关风霜的粗犷,露出底下较为清晰的轮廓——眉骨高峻,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倒显出几分不同于武将的英朗。
只是他站在那里,依旧不像寻常新郎。旁人家的公子今日或许会带着几分春风得意。
可到了他这里,仍旧像一个刚从战场归来的将军,只是今日手中没有握刀。
宁王府的礼数向来周全,接亲的流程一一走过,没有太多波折。
季辰渊并不善言辞,宁王府的人也没有为难他。众人都知道,这位大将军一生都在漠北风雪中度过,能骑马杀敌,能守一方疆土,却未必会诗词歌赋,也未必会说那些哄人的漂亮话。
季辰渊站在正堂中央。宁王府的正堂今日被红绸与龙凤烛映得满室生辉,香案上那对红烛燃得稳稳的,火苗在穿堂风里几乎纹丝不动。
宁王和宁王妃端坐在上首,宁王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紫檀色锦袍,坐姿笔直,面上没什么表情,可手里那盏茶端了许久也没喝一口,像是忘了它的存在。
宁王妃坐在他身侧,神色比丈夫从容些,只是目光一直落在堂前那道被红毡覆盖的路径上,手指在膝上轻轻搭着,没有攥紧,也没有松开。
司仪的声音在堂前缓缓铺开,像一卷被拉开的锦帛:“请新娘入堂——”
满堂的宾客都安静下来。那些穿朱着紫的衣冠齐齐转向堂口的方向,鼓乐声也低了下去,只剩下檐下的风穿过红绸时发出细碎的、布帛摩擦的声响,像一层被风掀动的、薄薄的水面。
季辰渊站在香案一侧,听见那道声音落下之后,堂口的光微微晃动了一下。
红毯尽头,楚明曦缓缓走来,她头戴凤冠,盖头垂落,只露出一截纤细的下颌,裙摆拖曳过朱红地毯,金线绣成的凤凰随着步伐流动,仿佛也在红烛映照下展翅欲飞。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穿这样艳丽的颜色——正红的吉服,金线绣的翟纹在烛光里泛着沉沉的、流动的光泽,像是把一整片晚霞裁了下来,裹在了她身上。
她走到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被齐嬷嬷轻轻扶住,停了下来。
隔着那层正红色的盖头,他看不见她的脸,只是站在那里多看了她片刻,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那根被红绸系着的、她指尖另一端的彩绸。
“拜别高堂——”宫中司仪的声音在正堂里缓缓铺开,像一卷被拉开的锦帛,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烛火与红绸之间。
齐嬷嬷轻轻扶着她,引导她弯下腰去。正红的吉服在身侧铺展开来,像一朵被催开了的花,在拜垫前缓缓低垂。
楚明曦跪下去时膝下的红毡柔软而厚实,隔着一层衣料,将她稳稳地承住了。
她低着头,盖头的边缘触到地面,珠串发出极细的碰撞声,又安静了。
她跪在那里,满堂的烛火将她的身影拉成一道端正的、拢在正红中的剪影。
随后听见了身边衣料摩擦的声响,她感觉到身边那根被握着的彩绸微微动了一下。
她听见了另一种跪拜的声音,不是她自己的裙摆铺展的声音,而是另一个人,也在她身旁屈膝跪了下来。
季辰渊握着那根彩绸,跟着她一并跪了下来。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没有刻意去想该不该这么做,只是在她弯下腰去的那一刻,自然而然地弯下了自己的膝。
他身形高大,一身正红的新郎喜袍在烛光里铺展开来,与她的吉服挨在一处,两袭正红在拜垫前并排垂落,像两片被风吹到同一根枝头的叶子,安安稳稳地落在一处。
满堂宾客皆是一怔,按照礼数,新郎只需站在一旁等候,待迎新娘离府即可。很少有新郎,会在拜别岳父岳母时与新娘一同跪下。
“女儿拜别父王、母妃。”她的声音隔着盖头传出来。
季辰渊也跟着她低头拜了一拜,没有说话,
宁王坐在上首,手里的茶盏早就被搁下了。他看着那道正红色的身影在面前低垂下去,忽然觉得那颜色刺得眼睛发疼。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那些吉祥话都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口,怎么也出不来。
他只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哑的、含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东西才挤出来的:“……起来吧。”
他别过脸去,用拇指飞快地按了一下眼角的湿意。
宁王妃目光落在季辰渊跪下来的身影上,静了一瞬。
方才还在忍着的那股酸涩,被这一跪冲散了一些,她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稳稳的,像一层被夜露浸透过的、柔软的绢帛,每一个字都被妥帖地展开:“佳偶天成,缘结百年。同心同德,白首相庄。”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季辰渊低垂的轮廓移到楚明曦被盖头遮着的侧影上,又补了一句:“往后风雨共担,岁月长安。”
楚明曦在齐嬷嬷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她转过身,朝着门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晨光走去。
就在她迈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
“阿姐——”声音不大,却穿过满院的鼓乐与人声,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她耳中。
楚明屿站在门廊下,他被管家拦着,只探出了半个身子,红色的锦袍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今日一直忍着,从昨夜到现在,他都告诉自己,阿姐只是嫁人,又不是不回来了。可真正看见她穿着嫁衣,要走出这道门时,那些安慰自己的话,忽然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他只是下意识喊了一声,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喊住那个会停下来等他的姐姐。
楚明曦的脚步微微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那层正红色的盖头,静静听了一瞬。
身后是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宁王府。是父王、母妃和弟弟,是她从小到大的所有记忆。
这一刻往日的冷静沉着好像消失了,又好像是后知后觉,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不舍,忽然一瞬间涌了上来,她握着红绸的手微微收紧,盖头之下,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终于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已经走到了红毡的尽头,被季辰渊扶着,低头钻进了那顶朱红大轿。轿帘垂落下来的那一瞬,外头的光被截断了一截,轿厢里暗了下来。
她坐在那一片暗红色的暗影里,听见外头的鼓乐声重新拔高,听见人群的哄闹声和马蹄声混在一处,听见轿子被平稳地抬了起来。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微微后倾了一瞬,轿身晃了一下,便稳住了。
迎亲的队伍开始缓缓移动,花轿沿着长街一点点向前,离宁王府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