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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宜嫁娶 今日,是圣 ...

  •   宁王妃重新拿出了白日里未说完的嫁妆单子,她翻开那页,指尖轻轻点在上面,“城东还有三间铺面。一间卖笔墨纸砚,一间做杂货生意,还有一间酒楼。这几处铺子位置都不错,掌柜也都是用了多年的老人。你嫁过去后,账目每月送一次,不必事事亲自过问,但心里要有数。”

      她又翻了一页。“城外还有两处田庄。一处两百亩,一处三百亩。庄头姓张,跟了王府二十多年,性子老实,做事也稳妥。”

      说到这里,宁王妃停了一下,“可再老实的人,也不能全然不看。人心会变,下面的人也会看主子的态度行事。每年秋收之后,让人去查一次账。不必查得过细,也不必让所有人都觉得你不信任他们。只是要让管事知道,主子一直看着。”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楚明曦身上,“尤其是田庄。那些租户都是靠土地过活的百姓。若下面的人为了多收几分租,欺压了他们,短时间看不出什么,可日子久了,怨气便会积下来。你既拿了这些产业,便也要担得起这份责任。”

      楚明曦低声应道:“女儿记住了。”

      宁王妃看着她,又想到了什么,轻轻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会记住。你除了认人的本事不行,其它的都是过目不忘。”

      “母妃……”楚明曦有些无奈。

      她将账册合上,放到一旁,“不过也不打紧。有齐嬷嬷跟着你,娘放心。到了将军府,有她在旁边提醒你,执掌中馈的事情慢慢学便是。”

      楚明曦低头看着那本厚厚的账册,轻轻应了一声,“嗯。”

      宁王妃望着她,忽然又笑了,“其实母妃最放心不下的,不是这些。”

      楚明曦微微抬起头,目光带着一丝疑惑落在母亲脸上。宁王妃被她看得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像是要从喉咙里把那句预备了许久的话给拎出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极薄的小册子,册面是素色的绢绸,比寻常书册小了许多,封面上一个字都没有,只有边角处用极细的银线绣了一枝小小的并蒂莲,在灯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微光。

      宁王妃将那册子搁在案上,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压着封面的边角,像是给自己找一个可以放手的支点。

      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层在母女之间才会有的、既想直说又怕说得太直的柔软:“你从小体弱,大将军看起来——也不像是个知道体贴人的。房事上面,不可都依着男人。”

      楚明曦的手指微微一停。她低头看着那本被推到面前的薄册子,绢绸的封面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那枝银线绣的并蒂莲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朵被妥帖藏起来的花。

      她的目光在那册子上停了一息,又抬起头来看向母亲,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

      宁王妃被她看得愈发不自在,侧过头去,目光落在一处虚空的、大约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继续道:“母妃不是说那不好……只是你身子骨弱,有些事要自己留几分心。他若是个知道分寸的便罢,若不知道——你要以自己身子为先。”

      她将那册子又往前推了推,像是完成了什么极重要的交付任务似的,直起身来,声音也跟着恢复了几分平日的从容:“这个你自己看。母妃就不多说了。你早些歇着。”

      她站起身来,转身往门口走去,脚步声沿着回廊走远了,比往常都快了一些。

      楚明曦坐在灯下,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又低头看了看案上那本薄薄的绢面册子。她没有心思翻开,只是将它拿起来,放进了装书箱子里,然后她吹熄了灯,才慢慢地躺下了。

      窗外的夜风还在吹着,将廊下的灯笼吹得微微晃动,将那些细碎的光影透过窗纸投进来,在青砖地上铺成一地温软的、晃动的光影。

      夏日的洛京,正是花事最盛的时节。

      满城的槐花、栀子、晚香玉趁着夜色开尽了,将整座城池的街巷都浸在了一层清甜绵软的香气里。

      天还未亮透,那层香气便裹着薄薄的晨雾,从半开的窗棂间渗进来,混着廊下红绸被露水浸过的潮湿气息,将宁王府的每一道回廊都染得温软而朦胧。

      廊下的红绸灯笼从昨夜便一直亮着,此刻在薄薄的晨雾里泛着一层温软的朱红色光晕。

      丫鬟们端着水盆、托盘、妆匣,在回廊间来回穿梭,脚步又快又稳,连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被压到了最低,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今日,是圣安郡主出嫁的日子。

      齐嬷嬷站在东跨院门前,手里握着一把檀木梳,低头又看了一眼吉时,半晌,才轻轻推开了门。

      楚明曦已经醒了。她起身沐浴,浴汤里泡了新摘的栀子花瓣和几味安神的草药,温热的水汽将她的面颊蒸出一层薄薄的浅粉色。

      她换上轻薄的白色里衣,披散着一瀑青丝坐在铜镜前,长发落在身后,被窗缝里漏进来的晨光映得黑亮如绸。

      宫中来的喜婆姓孙,在宫里替贵女们开脸已有三十余年,手稳心细。她替楚明曦绞面时,动作轻柔,楚明曦肌肤细腻,几乎不曾留下半点痕迹。

      “老奴替这么多姑娘开过脸,今日倒是少见。”孙嬷嬷笑着退开,将那卷棉线收回匣中,又打量了楚明曦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赞叹:“郡主这般容色,本就不需多加修饰。稍稍描画,便足够端庄动人了。”

      她说着便退到一旁,由宫里的女官上前为楚明曦上妆。女官姓柳,是从尚仪局调来的,专管皇室女眷的妆面。她替楚明曦敷了一层极薄的珍珠粉,又用螺子黛替她描了眉——那眉形本就生得好,她不过是在眉尾处顺着原有的走势添了两笔,便已足够。

      唇脂用的是最浅淡的桃花色,指尖蘸了薄薄一抹,轻轻点在唇心,又用指腹匀开,不浓不艳,只是将她天生的唇色衬得更加莹润了一些。

      柳女官退后半步看了看,又上前替她抿了抿鬓角,便也收了手,低声道:“郡主底子太好,奴婢不敢多添。若再重些,反倒失了郡主原本的清雅。”

      她说着,将妆匣合拢,退到一旁去了。

      齐嬷嬷这才走上前来,将那把在掌心里焐了一路的檀木梳拿起,轻轻落在楚明曦的发间。

      梳子顺着乌黑的发丝缓缓滑下去,齐嬷嬷的声音也随着梳子的动作,不高不低地念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一夜之间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揣在了胸口,此刻终于到了可以放下来的时候。

      楚明曦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回头,只是从镜子里看见齐嬷嬷替她梳发时微微抖着的手腕,便轻轻伸出手,在妆台底下握了一下齐嬷嬷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没有松开。

      齐嬷嬷将那把檀木梳收回匣中,又退后半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楚明曦的妆容与发髻,确认没有一丝不妥,才转身朝门外点了点头。

      早已候在廊下的两名尚仪局女官便捧着凤冠与吉服鱼贯而入,脚步极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吉服是尚仪局那边连送了三次才最终定下的。此刻它正平铺在屏风前的衣架上,被晨光镀了一层温润的暖色。

      那是一身正红色的金线绣翟纹大袖衫,裙摆足足铺开三尺有余,上头的翟鸟纹样以金线绣成,在晨光里泛着沉沉的暗金色光泽。衫上缀了九对白玉盘扣,每一枚都打磨得光滑圆润,被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日光照得微微发亮。外头罩一层正红色的云锦披帛,边缘绣了一圈细细的缠枝莲纹,从肩头垂落下来,一直拖到裙摆的末尾,随着衣料的微微颤动,那缠枝莲便像要沿着裙摆生根蔓延似的。

      楚明曦站起身来,青黛和青竹一左一右替她穿上吉服。

      衣料拂过肩头的触感比寻常衣裳重了几分,像是一层被精心叠过的、沉甸甸的光,裹着她从晨间的白色中衣,一寸一寸地从里到外染上了正红的颜色。

      青黛替她系好最后一枚白玉盘扣,又退后半步看了一眼,像是怕哪一处不够平整,伸手抚了抚袖口处一道极细的褶,才放下了手。

      凤冠被端上来的时候,满屋的光都像被那顶冠子牵了一下,齐齐地落了过去。

      那是一顶以赤金为骨、点翠为饰的九翟冠,冠身的三层金丝编得密密匝匝,每一道纹理都匀净如流水。正中嵌着一枚龙眼大的东珠,珠光温润,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莹白色,像一枚被收进金丝笼中的月亮。两侧各垂下三缕金丝流苏,每缕流苏的末端都缀着一粒米珠,微微晃动着,碰在一起时发出极细极轻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安静的地方轻声说话。

      冠身两侧的翟鸟展翅欲飞,翅尖的点翠在日光下泛出一层幽蓝的冷光,衬着她那张被胭脂淡淡扫过的面孔,竟把满屋的珠光宝气都压了下去,只剩下她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映着铜镜里自己的影子。

      齐嬷嬷走上前,双手捧着凤冠,稳稳地戴在了她发间。那冠子比她预想的重一些,落在头顶时带着一层沉甸甸的分量,像是一份被郑重其事交付的托付,稳稳地压在了她最该担着的地方。

      楚明曦微微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镜中映出的是一张被金丝流苏半遮着的面孔,一片正红色的衣袍,和一截被凤冠压得微微低垂的、端正的脖颈。

      她看了镜中自己片刻,然后站起身来。齐嬷嬷替她理了理披帛的边缘,又蹲下身,将裙摆最下方那一片被不小心压皱的衣料轻轻展平,直起身时用袖口飞快地按了一下眼角,又放下了。

      门口传来两道交叠的脚步声,一重一轻,一缓一急,像是刻意被放慢了,又像是心里装着什么事,走着走着便不由自主地快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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