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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双鹿 白鹿本就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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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洛京城中已挂满了红绸。坊间屋舍、朱门高阁,皆垂下一道道赤色长绫,风过时如层层霞浪,卷起细碎的金粉与鞭炮的余烬。
司马大将军回京的消息,终于传开,他比原定的日子提前了一日抵达。
可这位大将军回得悄无声息。没有甲胄铿锵的仪仗,没有百官相迎的排场,甚至连城门守将都是事后才知他入了城。他只带数名亲卫,策马穿过暮色下的朱雀大街,马蹄踏过青石板上的红纸屑,径自转入将军府的侧门。
门扉合拢时,檐下的铜铃轻轻一晃,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而,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却不是进宫复命。而是让人牵来两头白鹿,送往宁王府。
那鹿通体如新雪覆身,不见一丝杂色,连蹄尖也是玉白的。日光落在背上,绒毛泛着淡而柔的光,像从月华中裁剪下来的一角。鹿角如古玉雕成,枝枝桠桠地向上伸展,优雅而凛然。
它们立在宁王府门口,眼睛清亮如秋水,不惊不惧,有一种北境异兽特有的沉静与孤高。亲卫将红绸系在鹿角上,绸带垂落时,恰如两道细长的血痕划过白玉。
消息传到宁王府时,府中上下一时都愣了。明日便是大婚,聘礼早已一抬一抬地送齐,金银器皿、绫罗绸缎、古玩字画、珠玉宝钗,皆按制数点过,封了红签入了库房。怎么今日又来了?
宁王妃亲自来到府门前,只见两只白鹿静静立在那里。通体雪白的皮毛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鹿角如玉,姿态温顺,却又带着几分北境异兽才有的清峻之气。
宁王妃看了许久,才低声道:“这是……”
送鹿来的亲卫垂首抱拳,“这是将军在漠北所得。将军说,赠予郡主。”
宁王妃怔了一瞬。她的目光落在白鹿角上那两束红绸上,忽然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缓缓落了地,又缓缓升起。
当初下聘时,司马将军仍在北境。珠玉金银一箱一箱地抬进宁王府,陈设满厅,宝光耀目,人人都道将军府诚意十足。可唯独缺了一样——大雁。
婚仪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每一步皆有讲究。其中纳征之礼,必以大雁为贽,象征忠贞不渝、白头偕老。
她当时没有提,宁王也没有提,可心里头都是知道的——大雁路途遥远,活物难保不折损,以金银代之也不算失礼。况且陛下赐婚,谁敢挑这个理?
此事也并不算失礼,毕竟大雁虽为婚仪旧礼,却也并非不可替代。而如今送来了双鹿,白鹿本就极难寻见,民间常谓之瑞兽,连猎户入山数载也未必能遇上一回,更别说是一对品相如此完好的活鹿。
她看见那对白鹿立在暮色中,角缠红绸,眸映夕照,他竟寻了一对来,一路从漠北带回洛京,宁王妃眼中对这桩婚事的满意之色愈深。
夜幕降临时,宁王府渐渐安静下来。
婚礼前一夜,廊下的红绸灯笼一盏一盏地点起来,将整座府邸笼进了一片温软的朱红色光晕里。晚风穿过庭院,带来夏末栀子花将谢未谢的余香,混着檐下新挂的红绸被夜露浸透后微微发涩的气息。
宁王妃让人在东跨院的花厅里摆了一桌家宴。没有外人,没有宾客,只有一家人。
花厅的门窗半敞着,晚风从院子里穿进来,将灯影吹得微微晃动。
桌上摆了几样楚明曦平日里爱吃的菜,都是厨房那边特意做的,也不多,够四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
宁王坐在主位上,换了一身家常的玄青色直裰,宁王妃坐在他身侧,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素面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比起白日里那些忙碌的排场,此刻的她反而更显出几分温煦从容。
楚明屿坐在楚明曦旁边,他忽然有些蔫,不像平日里那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他把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挑出来,又一粒一粒地拨回去,像是在替自己找点事情做。
王妃看了他半晌,终于忍不住笑了:“屿儿今日怎么了?白日里不是还同那两只白鹿玩得极好,围着它们看了半天,连午膳都差点忘了用。怎么如今连饭都不想吃了?”
楚明屿手里的银箸顿了一下,那被他拨了半天的米饭终于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我没有不想吃。”
可是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等他吃完这一口,又停了,捏着银箸的手指在上面慢慢地蹭着,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打转,转了几圈,终于还是没憋住。
他的声音低低的,比方才更轻了一些,“母妃,阿姐明日就走了,她还会回来住吗?”
宁王妃正在替楚明曦舀汤的手微微停了一下,汤勺在碗沿上碰出极轻的一声瓷响,又继续舀了。她将汤碗轻轻放在楚明曦面前,才侧过头看着小儿子,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阿姐明日自然要住在将军府。可她回门的时候会回来,往后得空了也会回来看你。你要是想她了,也可以去看她。”
宁王妃的话音刚落,一阵低低的、沉闷的声响从桌对面传来。
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深处被强行压住了,却还是漏了一丝出来。宁王妃最先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手里的汤勺悬在半空,没有落下。楚明屿也抬起了头,他们同时看了过去。
宁王正坐在那里。他端着酒杯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搁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他低着头,肩膀轻轻地、却不可抑制地颤动着,有什么东西从他低垂俊美的面颊上滑落下来,砸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墨,慢慢地、慢慢地晕开了。
他没有出声,可那压抑的、断续的呼吸声,比任何嚎啕都更清晰地落在了这座安静的花厅里。
楚明曦放下汤勺,轻轻唤了一声:“父王。”
那两个字不重,却像一枚石子投进了已经满溢的水面。宁王原本还在压抑着的、断续的呼吸声忽然失去了最后一层屏障,像一道被堵了许久的堤终于裂开了口子。
他的肩膀猛地一颤,那层被他死死按在喉咙里的声音终于漏了出来——短促的、含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了的呜咽:“不嫁了……不嫁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混乱,他将那只挡着眼睛的手放下来,露出那张布满泪痕的面孔——那张平日里端着酒杯笑谈风月的、被满城女子掷花如雨夸赞过“宁王殿下是洛京第一美男子”的脸,此刻被泪水浸泡得发红,鼻尖也红了一片,眼睫上还挂着未落的水光,狼狈得像个被抢走了心爱之物的孩子。
“曦儿不嫁了……”他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委屈和恳切,“父王养了你这么多年,你才刚长大,怎么就要嫁人了?那将军府有什么好?你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几回……你甚至都不曾真正了解他,怎么就要嫁给他了……”
他说得越来越急,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挽留女儿的理由。
宁王妃垂下眼,没有上前去拦他,眼眶却也早已红了。
她知道,宁王如今不是不满意这门婚事,他只是舍不得,舍不得那个小时候会抓着他衣角喊父王的小姑娘,明日就要离开他的身边。
宁王妃默默地替他把那杯空了又满的酒杯轻轻挪到了一边,换了一盏温热的茶搁在他手边。
“父王。”楚明曦看着他,声音很轻:“女儿只是嫁人,不是不见了。往后还是会回家的。您若是想我了,我便回来。”
宁王抬起那双被泪水染红的眼睛看着她,低声问:“……那你能常回来?”
楚明曦点头,“常回来。”
宁王这才像稍稍安心了一些,可片刻后,他又忍不住问:“一个月回来几次?”
楚明曦认真想了想,“三次。”
“少了。”宁王显然并不满意,他别开脸,声音低低的:“至少五次。”
楚明曦望着他,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好。”
“说好了。”宁王这才像终于得到了什么保证,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拿起宁王妃推到他面前的温茶,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那杯茶不烫,却像是终于让他找回了一点平日里的模样。只是直到一盏茶饮尽,他放下茶盏时,肩膀仍旧微微颤着。
宁王妃看着他,轻轻叹了一声。
她知道,这一晚之后,府里那个被他精心呵护了十几年的小姑娘,终究还是要嫁人了。
楚明曦端起面前的那碗汤,又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胸口有什么东西是温的。
灯影在风里又晃了一下,廊下的红绸灯笼还亮着,暖融融的光从半敞的窗棂间漫进来,将花厅里的四个人的影子拢在了一起,叠成一片分不清彼此的、安安静静的暖色。
饭后,楚明屿到底还是舍不得走。
他一会儿拉着楚明曦去看那两只白鹿,一会儿又缠着她问以后去了将军府,自己什么时候能去找她。
楚明曦也没有催他。
直到夜色渐深,院中的灯笼都燃起了大半,楚明屿才在宁王妃一再催促下,不情不愿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临走前,他还站在回廊下回头看了好几眼。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灯影尽头,东跨院终于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