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大雁 —此心郑重 ...
-
楚明曦端着茶盏坐在柳荫底下,听他这般絮絮叨叨地说着婚期、大将军、尚仪局、礼部单子,唇边那抹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欢喜来,可也没有不耐——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昭武帝又说了几句,被楚明瑶扯了下袖子,他才意识到自己话说得有些多了,咳了一声,收住了话头,端出一副“朕只是顺带一提”的从容模样来:“总之你且安心养身子便是,旁的事朕都已安排妥当。”
“谢陛下。”楚明曦再次福身一礼。
昭武帝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朝主位走去。
方才因圣驾而起的那阵喧闹渐渐平息,众人重新落座,衣香鬓影复又流转起来,丝竹声也接上了先前断开的曲调,仿佛方才那一幕不过是宴席间一个寻常的小插曲。
楚明瑶却趁着无人留意,朝楚明曦悄悄眨了眨眼,又轻轻扬了扬下巴,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本宫替你挡了一回”的得意,像是方才那一扯袖子是立了什么大功似的。
楚明曦没有接她的眼神,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端起那盏茶又抿了一口,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却还是露了一丝出来。
满园的目光却在此刻不动声色地变了。
方才陛下亲临、众人跪迎,那是一场君臣之礼,谁都不敢多看。
可此刻昭武帝已经往主位那边走了,那些起身的宾客们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了一下,目光不约而同地从皇帝身上移开,又落回柳荫底下那道浅烟紫色的身影上。
那些目光里有打量、有揣度、有交换的眼神,所有人都看见了——陛下是特意走过去与她说话的。
说了不止一句两句,是站着说了好一会儿,被长善公主扯了袖子才停下来的。那种语气、那种态度,不是对着一个寻常堂妹该有的客套,更像是在替她张罗、替她操心、生怕她受了委屈似的。
一位老郡王妃坐在不远处的石栏旁,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在昭武帝和楚明曦之间缓缓转了一圈,低声道:“陛下对这位圣安郡主,倒是真放在心上。”
身旁另一位老夫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轻轻点了点头,“先前只当是宗室情分,如今看来,却不止如此。”
老郡王妃抿了一口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到底是自幼看着长大的堂妹。这份体面,旁人可比不了。”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扫过林家席位。林夫人脸上的笑意已有些勉强,林修则始终垂着眸,看不出神情。
老夫人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怕是有的人肠子都悔青了。”
老郡王妃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盏茶已经半凉了,她不紧不慢地咽下去,才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那笑很轻,听不出什么幸灾乐祸的意思,倒像是一个看了几十年世故的人,对某些事终于落定之后发出的一声无声的感慨。
石栏旁边的紫藤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几片细碎的花瓣落在青砖地上,还没来得及被日光晒干便被一阵风卷走了。
昭武帝只坐了一刻钟,喝了两盏长善公主那坛十年的桂花酿,尝了两块碟中的藕粉桂花糕,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回宫了。
御辇沿着长街驶远了,众人又陪着长善公主说了一会儿话,也陆陆续续告辞离去。
公主府门前的车马渐渐散了,各家各府的青帷、蓝帷、紫帷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驶离门口,车夫们收了脚凳、抖了抖缰绳,将自家主子们安安稳稳地送进了车厢里,辚辚的车轮声沿着朱雀长街一路铺开,渐渐远了。
有些醉了的楚明瑶却拉着楚明曦不肯放人,她指尖还攥着楚明曦的袖口,那力道比方才松了些,却不曾放开。
她的脸颊泛着一层薄薄的酡红,大约是那壶桂花酿后劲上来了,平日里那双总是清亮亮的杏眼此刻蒙了一层水光,看人时微微眯着,像是要把人笼进一层模糊的暖意里再看清楚。
“下回让齐嬷嬷做些蜜渍梅子来。上回那些,我都没舍得分给旁人。还有杏仁酪、山药枣泥糕、百合绿豆糕、糖蒸酥酪......”
看到楚明曦一一应下来,才扶着宫女的手往内院去了。
楚明曦也转身往门口走去,青竹和青黛跟在身后,穿过几重回廊,绕过影壁,走到大门前时,才发现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雨不大,却密,细细的雨丝斜斜地织成一片薄薄的帘子,将门外的长街笼进了一层朦胧的水汽里。
青石路面被雨水浸成了深灰色,浅浅的水洼里映着灰白的天光,被雨点打出细密的圆纹。风裹着湿漉漉的凉意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门廊下的灯笼轻轻晃了晃。
青竹皱着眉往门外探了探头:“怎么忽然就下起来了,方才还好好的。”
她转身对青黛道,“你在这儿陪着郡主,我去马车拿伞。”
说着便提起裙摆,拿袖子挡着雨,快步跑下台阶去了。
楚明曦站在门廊下避雨,看着那些雨丝在眼前织成一张薄薄的水网。
青黛在一旁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披帛,低声道:“郡主,咱们往里面站一站,别被雨溅着了。”
楚明曦便往后退了半步,正要转身,余光里忽然看见一道身影自另一侧迈了过来。
林修的随从为他撑着伞,他手里却还攥着一把青竹伞,指节微微泛白。他望着她的身影,几度欲抬步,却又生生顿住。
可就在他终于下定决心、朝楚明曦迈出那一步时,一道白衣身影已先他半步,稳稳地停在了她面前。正是李祯卿。
他将手中的油纸伞交给身旁的小厮。
小厮双手接过,快步上前行了一礼,“郡主,我家大人说,雨天路滑,请郡主路上小心。”
楚明曦抬眸望去,李祯卿站在数步之外,并未再靠近,雨丝在他身后织成一片灰蒙蒙的帘幕,他站在那片帘幕前面,雨水洇湿了肩头的一小片,却浑然不觉似的,姿态端正得像一株被雨洗过的青松。
礼数周全,分寸得当,没有半分逾矩。
楚明曦微微颔首让青黛接过伞,青黛把伞撑开。伞面是素白的竹骨纸伞,边沿画了一圈极细的墨色竹叶纹,笔意疏淡,像是随手点上去的,却正好落在每一根伞骨的尖端。
楚明曦看了一眼那圈竹叶纹,什么也没有说,只朝李祯卿的方向微微颔首,声音隔着雨幕传过去,不高不低的:“替我谢过李大人。”
小厮行了一礼,便跑着退回了李祯卿身后。楚明曦没有再多看,转身撑伞走下台阶。
素白的伞面在她头顶轻轻一转,雨珠沿着伞骨的弧度滑落下来,在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青黛在她身侧撑着另一把伞,亦步亦趋地跟着。
雨还在下,林修站在廊下,手中那柄青竹骨伞始终没有撑开。
他的目光追着那把素白的纸伞在雨幕里移动,看着她登上马车,看着马车在雨中缓缓驶离,车檐下的油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晃成一团暖融融的光,一点一点地远了。
他握着伞柄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又松开。
街对面的巷口,灰帷马车静静地停在屋檐下,季辰渊隔着那道被雨水模糊了的车帘,将方才那一幕从头到尾看完了,此时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李祯卿身上。
“那人是谁?”
晏熠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是丞相家的嫡长子,李祯卿。刚回京不久,状元出身,近日才回京,满洛京的贵女们都盯着他呢。”
季辰渊没有说话,只看着雨中重新拿了一把伞离去的那人,雨势渐密,街上行人寥寥,李祯卿走得很慢,慢得与周围的匆忙格格不入。
他步幅不大,每一步落地时右肩都极细微地向下沉一沉——那不是文人懒散的步态,而是一种刻意的控制,仿佛在掩饰什么,又像是身体早已习惯了某种无法更改的失衡。
季辰渊自幼习武,骑射行伍十几年,见过的伤腿比见过的诗文还多。箭伤、刀伤、坠马、被马蹄踏过、从攻城梯上摔下来——不同的伤,走起来各有各的痕迹。
李祯卿这种走法,像是右膝或者脚踝曾经受过重创,骨头没接正,或者筋脉断过又续上了,至今仍留着隐患。
晏熠青笑了笑,“他不足为虑。他是个最守规矩的人,方才那把伞,也是让小厮送的,他不会做越礼之事。”
说着,他故意朝林修那边瞥了一眼,“真正该在意的,是那个。”
季辰渊顺着看去,林修仍站在雨中,手里的伞始终没有送出去。
晏熠青轻轻叹了一声,“那位林公子,可是真心实意喜欢过圣安郡主。当年林家退婚时,他被林尚书锁在府里,一直到春闱才被放出来,结果——他连春闱都没去。”
季辰渊眸光微动。
晏熠青继续道:“当年林家下聘,可没少费心思。聘礼装了几十抬,都是难得一见的珍玩。”
他偏头看向季辰渊,笑意里多了几分揶揄:“不像将军,人在漠北,连只活雁都送不回来。”
古人纳采,以雁为信。雁随寒暑迁徙,来往有时,从不误期;群飞之际,又长幼有序,行列不乱。
男家送雁登门,取的不只是吉兆,更是在向女家许诺——此心郑重,此约不负。
季辰渊岂会不懂。可懂了又如何?林家当年连成双的活雁都送来了,聘礼铺张,诚意做足,到头来,那桩婚事不还是退了。
所谓信物,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东西,又能证明什么?
他眯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晏熠青身上,语气却听不出喜怒:“谁让你说这些了?”
晏熠青低笑一声,似乎半点也未将他的冷意放在心上。他重新靠回车壁,双手拢进袖中,慢悠悠地道:“是我多嘴。”
马车缓缓驶过长街,车轮碾过积水,发出低沉的声响。檐外雨丝绵密,将车厢内的寂静一点点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