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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粮草案 南楚究竟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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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武帝从窗边转过身来,看着季辰渊。
他的目光比方才沉了许多,像一池被搅动了底泥的水,正在慢慢澄净下来,“你们认为,这粮草掉包的手笔,丞相做得到么?”
“丞相做得到。”晏熠青话锋一转:“但不像他会做的事。李崇山谋权多年,行事向来留三分余地,他想削弱政敌,会让对方失势,却不会把局面推到无法收拾的地步。此人最想看到的,不是谢家败,也不是丞相赢。而是朝堂所有人互相猜忌。让谢家认为是丞相下手,让丞相认为有人借他的手削弱谢家,让陛下怀疑两党争斗。”
昭武帝脸色微沉,“如今再想翻出来查背后之人,恐怕很难。”
季辰渊沉默片刻,像是在心里把那根断掉的线索重新翻出来,沿着边缘一寸一寸地摸过去。窗外的日光已经偏西了一些,斜斜地照进来,将他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长了一截。
他忽然问:“陛下,西塞收到的那批腐米,可曾查过来源?”
“未曾。当时谢家军派人回京,与丞相一党在朝中争执不休,双方各执一词。谢家说粮草出了问题,是洛京有人暗中动手脚。兵部那边却拿出了完整的押运记录,证明粮草一路调运无误,中途没有任何拆封更换的痕迹。”昭武帝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沉沉的无奈,“两方在朝堂上吵了整整一个月,兵部尚书为了自证清白,险些以死明志。此事闹得满朝皆知,最后查无可查,只能不了了之。”
季辰渊分析道:“军粮可以一路押送,腐米却不会凭空出现。谢家军数万将士,一次能调换整批军粮,所需的腐米数量极其庞大。既然军粮是在西塞被替换,那就意味着,在西塞附近,早就有人准备好了这样一批腐米。若是临时从民间收购,如此大的数目,粮商、仓廪、车马,不可能毫无痕迹。若是取自官仓、军仓,更不可能没有账册可查。”
晏熠青猛地抬头:“准备如此数量庞大的一批腐米,那便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人在西陵出兵之前,便已经准备好了。”
一句话落下,屋内三人神色皆是一沉。
因为这意味着——幕后之人,早在大战开始之前,就已经知道西陵会攻西塞。南楚究竟有多少人在暗地里勾结西陵,行通敌卖国之举。
幽暗的凉风掠过窗棂,轻轻掀动昭武帝袍角,他吩咐道:“熠青,你去查洛京周边一年内各大粮商的出入账目。辰渊,你派人去一趟西塞,把当年接收军粮的签收簿、粮仓出入簿,一并调出来。暗中去查,不要惊动任何人。”
“臣遵旨。”二人齐齐拱手。
昭武帝摆了摆手,“去吧。朕也该出去露个面了,总不好在这屋里躲上一整场生辰宴。”
晏熠青忽然侧首,看着实在惹眼的大将军,低声道:“辰渊,你先去我的马车等我。”
季辰渊脚步一顿,“不会惹人注意?”
晏熠青失笑,“谁会去查我的马车?”
季辰渊眉梢微扬,没有作声。
“查他?满朝上下,谁不知道英国公最疼这个老年得子。当年朕还是皇子的时候,都得去军中历练。他倒好。”昭武帝看了一眼晏熠青,似笑非笑:“英国公生怕他伤着碰着,硬是托人把他塞去了伙房。”
晏熠青轻咳一声,神情难得有些不自在,“陛下,那都是陈年旧事了。”
昭武帝笑意更深,“朕记得清楚。别人披甲操练,你抱着本书,坐在灶台旁看一整日。每回遇见朕和那些皇子、世家子弟,你盛肉时手就抖了,总要少舀半勺。偏偏到了辰渊那里,手就不抖了。”
晏熠青神色坦然,不见半分窘迫:“那不是很明显?他每日操练最重,巡营、骑射、负甲、夜值,一样不少,比旁人多吃些,也是应当。臣总不能让冲锋陷阵的将军饿着肚子上阵。”
昭武帝失笑,指了指他,“朕就知道,你早就想好了说辞。”
那是许多年前军中的旧事了。一个在伙房,一人披甲练兵,一个还是奉旨入营历练的皇子。如今再提起来,不过寥寥数语,却恍若昨日。
想到过往,季辰渊也忍不住眼底浮起了一丝笑意。
昭武帝整了整衣袖,率先通过博古架后的暗门,晏熠青随行在后,两人沿着狭长的甬道缓步而行。甬道尽头另有一间厢房,与前厅不过一墙之隔,专供主人小憩议事,平日鲜少有人踏足。
二人方才站定,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皇兄来了,为何不通报?”声音里带着几分埋怨,却并无半点惧意。
门外的内侍连忙躬身回道:“回公主殿下,是陛下吩咐,不许惊动府中宾客。”
话音未落,房门已自内缓缓打开。昭武帝迈步而出,神色早已不见方才议事时的沉肃,只余几分温和笑意,“好了,莫要为难他。”
楚明瑶闻声转身,眼睛顿时一亮,提起裙摆便快步迎了上来。
“皇兄!”她上下打量了昭武帝一眼,笑吟吟地道:“你当真是特意来公主府给我庆生的?”
昭武帝负手而立,眉梢微扬。“不然呢?”
楚明瑶轻轻“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又是路过,顺便来看看我这段时日是否乱跑。”
昭武帝失笑:“今日是你的生辰,朕便是再忙,也该来这一趟。”
楚明瑶脸上的笑意愈发明媚,“这还差不多。”
说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探头朝昭武帝身后望了望,“咦?晏大人也在?”
晏熠青拱手一礼,“臣见过公主殿下。”
楚明瑶眨了眨眼,狐疑地看看昭武帝,又看看晏熠青,“你们两个……不会又在商议朝政吧?”
昭武帝抬手在她额前轻轻点了一下,“少操这些心。走吧,别让宾客久等。”
昭武帝走在她前头,穿过回廊时侧过头看了一眼远处湖心的方向。
丝竹声依旧在响着,那些流水浮盘还在水面上来来回回地漂,满园的衣香鬓影在午后的日光里晃动着,一切都和寻常的生辰宴没有两样。
他看了片刻便收回了目光,嘴角挂着那层温和的笑意。
楚明瑶提了提裙摆,在他身后追上来,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皇兄你来得正好,我让人备了一坛十年的桂花酿,本来想自己留着慢慢喝的,看在你亲自来的份上,匀你一壶……”
昭武帝笑着应了,脚步未停,目光却已经穿过回廊的柱影,落在了不远处那片湖面上。晏熠青跟在两人身后,安安静静地走着,姿态从容得像一株被移栽在热闹园子里的青竹。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向湖岸西侧那一排垂柳。
柳荫底下,楚明曦正坐在那里。日光穿过柳枝落在她身上,将那一片淡淡的紫染得温润如水。
她手里端着一盏茶,微微侧着头,看着湖面上那些浮盘慢悠悠地漂过眼前,日光落了她满肩,像一层薄薄的金粉,将她浅紫色的衣袍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昭武帝的步子忽然快了几分,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那段回廊,踏上湖岸的青石小径,面上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意外的笑容,扬声道:“圣安郡主也来了?”
那语气拿捏得极好,惊喜欢悦中带着一丝的恍然,自然得挑不出半分破绽。
晏熠青跟在后面,脚步没有变,可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着实佩服陛下的这番表演力。明明在隔壁那面薄墙后头站了将近半个时辰,把她与长善公主的每一句对话都听了个清清楚楚,此刻却能做出这番“方才竟没看见你”的浑然不知的模样。
晏熠青垂下眼帘,将拱手跟在后面,什么也没说。
楚明曦听见声音,搁下茶盏站起身来。她转身时裙摆微微拂过石栏,带落了两片被日头晒卷了边的柳叶。
她看见昭武帝正大步朝她走来,身后跟着晏熠青和正提着裙摆快步赶过来的长善公主,便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臣女给陛下请安。”
周围众人这才惊觉皇帝到了,方才还低声谈笑的园子顿时静了下来,众人纷纷起身,齐齐拜下。
“臣等参见陛下。”一时间,衣袂轻动,玉佩相击之声接连响起。
昭武帝抬了抬手,“今日是长善公主生辰,不必拘礼。”
“谢陛下。”众人这才重新落座,只是比起先前,到底拘谨了几分。
他说着便朝楚明曦走近了两步,在隔着几步的距离停下来,上下看了她一眼,像是在打量一个许久没见的堂妹,目光里带着长辈式的关切,“朕听说你前些日子一直病着,如今可大好了?”
楚明曦微微颔首:“谢陛下记挂,已经好多了。”
“好多了便好,看来钦天监还是有些本事的。朕已经把日子定下来了,礼部那边章程也拟得差不多了。大将军不出五日就能到洛京,”
昭武帝说着,语气轻快了几分,像是聊到了什么叫人高兴的事,“婚仪用的东西朕也让尚仪局备好了,前几日礼部呈上来的单子朕亲自过目了一遍,挑了几处不妥的让改了改。你是朕的堂妹,又是朕亲自赐的婚,你若是有什么想要的、缺的,只管与朕说,不必跟朕客气。”
他说得自然又流畅,中间几乎没怎么停顿,像是这些话在肚子里憋了一路,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