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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尚公主 漠北十三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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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风穿过竹丛,将那一片细长的影子吹得轻轻晃动,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光斑。
楚明曦低头看着那双握住自己的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可知道,尚公主之后,驸马不能入仕?”
长善公主握着楚明曦的手指还带着方才那份温热,却在这一句话落下来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指尖微微收拢了一瞬,又松开了。
季辰渊是武将,是一品大将军,他若尚了公主,便再不能领兵作战,再不能踏足朝堂,他手里的兵权、他守了十年的漠北、他那些在边关用命换来的功勋——都会因为一道“驸马不得入仕”的祖制而化为乌有。
长善公主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褙子的衣角,将那一片素青色的布料拧出几道细细的褶。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那丛竹影又移了一寸,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我没想到这个。”
“楚明瑶。”
三个字落下,长善公主身子一僵。
她抬头看向楚明曦,不知为何,明明楚明曦语气并不重,她却莫名有些心虚。
她们出生只相隔一个月。
自幼一同在皇宫长大,小时候更是一起在宫中的学堂听先生授课。
那时的楚明瑶没少在学堂里闯些小祸。先生们碍于她的身份,便是看见她偷懒、胡闹,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真正责罚。
几个哥哥也当没看见,唯有楚明曦不同,每当她闯了祸,楚明曦便会板着一张小脸,认真地唤她:“楚明瑶。”
三个字一出,比先生的训斥还管用。
长大以后,她亲兄长成了昭武帝,她也成了身份尊贵无比的长善公主。而楚明曦,现在不过依旧是宁王府的郡主。
可不知为何,这么多年过去,只要楚明曦连名带姓地叫她,她心里便还是会莫名发怵。
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那个小小的学堂里。那个会皱着眉看她、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却又偏偏要管她的小姑娘面前。
日光从楚明曦身后照过来,将她的面容笼在一层淡淡的逆光里,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可她的声音依旧清晰:“除去婚事,司马大将军是南楚不可缺失的良将,也是漠北十三城的主心骨。他若离开漠北,那里必定会生乱。”
她顿了一下,语气比方才低了几分:“漠北十三城一旦易权,便不是一桩婚事那么简单。往后,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一旦被有心之人听见,便会有人借此生事。”
楚明瑶的指尖微微发凉,她知道楚明曦说的是对的。她方才说的那些话,若传到不该听到的人耳中,传到那些盯着北境兵权的人耳中,就不只是“长善公主任性妄为”那么简单了,落在有心人眼里,一个皇室公主说要替郡主嫁给手握重兵的大将军,落在有心人眼里,可以被解读出太多意思。
她沉默了一会儿,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反驳:“就你聪明。我这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考虑。”
她想起那日远远见过季辰渊一面,又忍不住皱了皱眉,“我上次见过他一次。那样貌……与你确实不太相配。”
她上下打量了楚明曦一眼:“你自小便被父王母妃捧在手心里长大,他一个常年待在边关的人,身上又有那么重的煞气。你前些日子一病就是两回。你说,你是不是被他吓着了?”
楚明曦看着她:“没有。”
楚明瑶一噎:“那你嫁他,你甘心?你愿意?”
“我愿意。”
楚明瑶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从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找出一点勉强、一点迟疑、一点不情愿来。可她什么都没找到。
她咬了咬唇,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楚明曦,你说的是真话?”
楚明曦毫不避让地看着她,“自然。”
“为何?”
楚明曦坐在那里,日光将她的衣裙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她沉默了一息,然后反问:“你告诉我,今日这座公主府,这片园子,满池荷花,满席珍馐,若没有司马大将军守住漠北,挡住西陵铁骑,这些还在不在?”
楚明瑶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若无他驰援西塞,谢家军守不住的那座城,如今已然变成了被西陵夺走的第十二州。若西陵再往东推进,边境百姓流离失所,朝廷动荡不安,你觉得今日这场生辰宴,还存在吗?”
楚明曦看着她,目光平静,“我嫁他,不是替谁还恩。我是南楚的郡主,我嫁的是南楚的将军。他守住这座山河,难道还不足以让人心甘情愿守住他的家?你也是皇室之女,南楚有多需要他,你不知道吗?”
楚明瑶半天没有说出话来,看着她被日光映亮的眉眼,那些原本准备好的反驳,忽然都堵在了喉咙口。
楚明曦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这么义正言辞,她都不知道怎么接。仿佛再多说一句司马大将军的不好,她都是南楚的罪人。
长善公主重新换好华服后,跟着楚明曦一前一后离开了那间厢房,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了。
门扇合拢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案角的错金螭纹香炉中,沉水香已燃至尽头,最后一缕青烟缓缓升起,在午后的日光中散去。
随后,西墙那面不起眼的博古架后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那声音被压着,像是在喉咙里憋了许久才忍不住漏出来的。紧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博古架被人从后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鸦青色常服的男子侧身走了出来,随即又回手将那架子合拢,动作轻而熟练,像是做过许多回似的。
他身后的墙壁上开了一道暗门,此刻已经重新合上了,门缝与砖墙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破绽。
“咳。”
昭武帝站在那面博古架前,抬手掩了掩口,又咳了一声。堂堂一国之君,今日竟站在一墙之隔,听了两个小姑娘半晌谈话。饶是他脸皮再厚,此刻也难免有些不自在。
随后,像是在给自己找个开口的由头,目光落在屋内另外两人身上,神情里带着不自在:“朕是没想到……这墙这么不隔音。”
博古架侧边,晏熠青正靠着书架站着,手里拿着一卷方才翻到一半的书册,此刻那书册被他合拢了,搁在掌心里,神色倒是比昭武帝从容得多。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合拢的暗门,又看了一眼昭武帝,语气平平的:“陛下,臣方才就说过了,这间厢房与隔壁只隔一道薄板墙。您非要站在那个位置。”
昭武帝又咳了一声:“那你怎么不提醒朕有人会在这里说话?”
“臣说了。陛下说‘无妨,朕只听几句’。”晏熠青的语气依然平平稳稳的,像是在复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没有半分波澜。
“又是谁挑的公主府议事?”
“丞相那边的人还在盯着辰渊的行踪,”晏熠青将书册放回架上,转了话头,“今日这场宴席,表面上人多眼杂,反倒适合掩人耳目。臣挑这里与陛下议事,便是因为公主府今日宾客往来频繁,丞相的眼线不敢跟得太近。只是没想到……”
昭武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辩的,便将那口气咽了回去,摆了摆手:“行了行了。”
他没想到自己那个平日里张牙舞爪的亲妹妹,竟然存了这样的心思,好在有一个懂事的堂妹,亲妹不要也罢。从楚明瑶说“替嫁”开始,昭武帝就不太敢看季辰渊的神色,直到楚明曦那番真情切意的话出来,他才松了口气。
昭武帝旁边一位风尘仆仆的灰衣人站在书架侧边的暗影里,身形高阔,面容被覆了大半,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他自方才从暗门里出来之后便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动过,像一柄被临时搁在墙角的利刃,不说话的时候便融在暗处,叫人几乎注意不到他的存在。
昭武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语气比方才正经了几分,话题转回了正事上:“辰渊,现如今查到这什么?”
季辰渊站在暗影里开口:“臣怀疑,不止丞相一人参与其中,背后应当还有别的人。”
昭武帝眉头微微一皱:“为何?”
“上次在城南追杀臣的那批死士,不像是丞相府豢养的。”季辰渊的声音不高,继续分析:“丞相府豢养的暗卫,行事向来谨慎,多用于传递消息、处理见不得光的事情。但那批死士不同,他们配合极其默契,进退有度,像是在军中训练多年。”
昭武帝靠在窗边,神色凝了几分:“你这追杀的次数一多,倒是追出经验来了?”
季辰渊没有接这句玩笑,只继续道:“虽还未找到丞相直接勾结西陵的铁证,不过这段时日也不算一无所获。年关时西塞粮草一案,臣已查到一些眉目。”
昭武帝微微倾身:“快说。”
“粮草的确是一路送到了西塞。臣查了沿途的驿站记录和押运的签收文书,每一处的数目都对得上,封条也完好,看着是一路畅通无阻地送到了西塞城门口。”季辰渊顿了顿,“兵部收到的回执是真的,那批粮草到西塞亦是真的。只是到了之后被人换走了。”
昭武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他站在窗边,日光将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却隐在博古架的阴影里,明暗交错之间,那道轮廓显得比方才锋利了几分,声音比方才冷了不少,“所以谢家军收到的那些腐米……是有人故意换进去的。他们想让谢家军断粮。若那一战败了……西塞失守,谢家军覆灭,西陵铁骑便会直入南楚腹地。”
若西塞失守,朝廷第一个要追究的便是负责粮草调度的兵部,而兵部那位侍郎背后的靠山,正是丞相李崇山。可若查下去,所有人都会以为这是丞相动的手,是为了让政敌谢家军吃败仗、削去太后的势力。可真正藏在那张网后面的人,未必姓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