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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替嫁 你若不愿, ...

  •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长善公主手中的酒盏忽然一歪。琉璃盏中的果酿洒了一些,落在她衣袖上,晕开一片浅浅的痕迹。

      旁边的宫女连忙上前,“公主。”

      长善公主低头看了一眼,倒也没有露出什么不悦,只笑道:“无妨,不过是沾了些酒。本宫先去换身衣裳,你们不必拘束。”

      众人自然起身相送。长善公主在宫女的陪同下离席,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寻常更衣。

      只是走出几步后,她似是不经意般回过头,朝楚明曦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极短。旁人或许只当是主人离席前随意一望,可楚明曦却看懂了其中的意思。

      长善公主离席后,宴席并未受到影响。

      湖面上的浮盘依旧缓缓漂过,丝竹声也未曾停歇,众人仍旧谈笑赏景,仿佛方才不过是一个小插曲。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楚明曦放下手中的茶盏,抬手按了按额角,微微蹙了一下眉。

      青黛察觉到她的动作,低声问道:“郡主,可是累了?”

      楚明曦垂眸片刻,才道:“有些闷。我去旁边歇一会儿。”

      “奴婢陪您。”青黛立刻起身。

      楚明曦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席间,淡声道:“青竹陪我过去便好。你留在这里,若有人问起,便说我去西边廊下歇一歇,透透气便回来。”

      青黛怔了一瞬,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今日公主府宾客众多,多少双眼睛都在看着。若她带着两个贴身侍女一同离席,难免惹人注意,反倒容易让有心之人借题发挥。

      她低声应道:“是。”

      楚明曦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不紧不慢地沿着湖岸往西边走去。她走得并不急,步子依旧是那种安稳从容的步态,路过几桌宾客时还微微颔首致意,与寻常离席更衣没什么两样。

      青竹安静跟在她身后,两人渐渐离开了宴席最热闹的地方,沿着湖边小径往后院方向走去。

      身后的欢声笑语渐渐远了,水面上的浮盘仍随着波光缓缓漂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楚明曦离开宴席后,并没有立刻往长善公主更衣的地方去。沿着湖边小径走了一段,她便察觉到了不对。

      今日公主府看似一切如常,廊下有宫女奉茶,花木间有侍从巡行,远处还能听见宴席上的笑语声。

      可细看之下,却能发现其中的不同。那些守在各处的宫人,虽穿着普通宫女内侍的服饰,站姿与神态却与寻常公主府下人不同。

      他们行动规整,目光沉稳,偶尔交谈也是极轻,像是在留意着府中的每一处动静。

      楚明曦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些人,不像是伺候长善公主的,更像是在看着她。

      她想起长善公主此前派人传来的话,心中便多了几分了然。长善公主被禁足于公主府,想见她一面,恐怕也并没有那么容易。

      楚明曦没有表现出异样,只是沿着湖边小径走回主道,径直朝正院的方向去。

      迎面遇上一个穿着内侍服饰的年轻侍卫,那人微微侧身,不露痕迹地拦住了去路,躬身道:“郡主留步,前方是公主的住处,公主正在更衣,不便见客。”

      楚明曦停下脚步,看着他,语气不高不低:“我与司马大将军的婚事已定,婚期提前,许多婚仪上的事宜都需重新安排。长善公主是皇室宗亲,又是陛下胞妹。届时大婚,她自然要出席。有些事,我需提前与公主商议。”

      侍卫闻言,顿时不敢再阻拦。圣安郡主与司马大将军的婚事,是陛下亲自下旨赐下的。

      皇家婚仪,容不得半点差错。若真因他们阻拦,耽误了婚事安排,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侍卫只得侧身让开,“郡主请。”

      楚明曦微微颔首,从他身侧走过,步子不快不慢,连裙摆都没有多扬起一分。她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径直走到正院门前,推门而入。

      正院的门窗半掩着,午后的日光从镂花的窗棂间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地细碎的菱形光斑。

      长善公主刚从屏风后头绕出来,身上那件正红色的宫装已经换下了,换成了一身极不起眼的青灰色素面褙子,发髻上那些繁重的头面也摘了,只松松挽了一根素银簪。她正低头整理袖口,将最后一粒盘扣系好,又弯腰从榻边拿起一双半旧的平底绣鞋准备换上,忽然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灰比甲的小宫女轻手轻脚地进来,垂着头行了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公主,郡主来了。”

      长善公主手里那双绣鞋还没来得及换,整个人顿在那里,抬起头来:“谁?”

      “圣安郡主。”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绣鞋差点没拿稳。她方才花了一刻钟才把自己从满身华服里剥出来,换上这身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素净衣裳,甚至连鞋子都换成了走路没声响的软底绣鞋,为的就是从后墙那扇角门溜出去见楚明曦一面。

      她连路线都在心里默了三遍,哪处墙头有碎瓷片、哪棵老槐树能借力落脚,连万一被看守她的人撞见该编什么借口都想好了。结果她还没来得及出门——

      “她怎么进来的?”长善公主的声音微微有些发紧。

      小宫女低着头:“直接走进来的。”

      长善公主手里攥着那双绣鞋,站在满地光斑里,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素面褙子,又低头看了看手里这双还没来得及换上的软底绣鞋,忽然觉得这一身准备翻墙的行头有些好笑。
      她为了今日这场见面,足足准备了七天,从飞鸽传书到贿赂花匠,从假扮宫女到夜走角门,连墙头哪块砖松了她都踩过点了。

      她费尽心思想了一百八十个办法,如今什么都用不上。

      门被推开的时候,日光一下子涌进来。楚明曦就站在那片光里,眉目间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从容,像是走进自家后院一样自在。

      她看见长善公主那身青灰褙子和那只还没穿上的绣鞋,目光微微一停,随即神色如常地走了进来,顺手将门带拢。

      长善公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又看了看楚明曦那副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觉得自己方才那一番折腾实在像一场笑话。她索性也不再藏了,站直了身子,将那根素银簪正了正,开口道:“我刚换好衣裳,准备从后墙那扇角门翻出去见你。结果你倒好。”

      楚明曦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又抬眼看了看长善公主那身灰扑扑的褙子,语气平平的:“后墙角门那棵老槐树的枝干,你踩过了?”

      长善公主愣住:“你怎么知道?”

      “你裙摆上沾了树皮屑。”楚明曦说。

      长善公主低头一看,果然在衣摆下摆处看见一小片被勾破的丝线和嵌在织纹里的褐色树皮碎屑。
      她脸颊微热,伸手拍了拍,索性破罐子破摔地坐下来:“行行行,你厉害。你什么都知道。”

      楚明曦端起那盏新斟的茶,低头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抬起眼:“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比如,你今日费尽心思要见我,究竟有何事?”

      长善公主嘴张了张,刚要开口,又警惕地扫了一眼半掩的房门。

      她侧过头,朝廊下扬声道:“你们都退出去,离这院子远些。没有本宫的吩咐,谁都不许靠近。”

      廊下的宫女应了一声,脚步声陆陆续续地远去了。

      青竹在楚明曦的示意下,也跟着退出了院门外,又将那扇院门轻轻合拢,从外头带上了。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和两个人隔着案几的呼吸声。

      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铺在青砖地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极近,像是两株被种在同一片光影里的、不同根的花。

      长善公主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没有了那些插科打诨的轻快,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楚明曦,你跟我说实话——那桩婚事,你是不是不愿嫁?”

      楚明曦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只是抬眼看着她。

      长善公主见她不答话,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些:“你若不愿,成婚那日,我替你。我穿你的嫁衣,戴你的盖头,上你的花轿。你只管出城去庄子上住几日,等我把那边的人都打发了,你再回来。”

      楚明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看着长善公主那双一种近乎固执地认真的眼睛,将茶盏慢慢放下:“为何?”

      长善公主别过脸去,像是有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转才肯滚出来。她咬了咬唇,声音有些发闷:“我见过司马大将军一次后,觉得他与你着实不配,就去找皇兄替你求情。”

      楚明曦的目光微微一凝。

      “后来皇兄跟我说了一件事。”长善公主转过来,看着她的眼睛,“年关的时候,我外祖的谢家军一直镇守西塞。西陵忽然发动了大举进攻,谢家军被围困在城里,粮草迟迟不到,朝廷的援军也迟迟不动。他们等了半个月,差点就撑不住了——是司马大将军从漠北驰援,带着三千轻骑赶了七天的路,在城破前一夜杀到,才保住了那座城池。若没有他,西塞就会变成西陵夺走的第十二州。”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是气声了:“那一战,死伤惨重。谢家欠了司马大将军恩情。”

      长善公主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楚明曦的手指,掌心温热,带着微微的汗意:“可那是谢家欠的,不是你欠的,不该你来嫁。要嫁,也该是我去嫁——欠他守住西塞的恩情,我去还。”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把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挪开了,整个人微微松下来一截,可握着楚明曦的手却依旧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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