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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登门拜访 你为何被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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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时节,京中本已转暖,可这一夜风却偏冷,从城墙外一路压进府中,掠过朱门时带起一阵空响。
宁王府外院仍是规制严整的王府格局,飞檐高起,青瓦覆顶,白墙朱柱在晨光未起时显得格外肃冷。廊下挂着的灯笼还未撤下,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映在墙面上投出一片晃动的红影。中庭花木原本修剪得极为讲究,此刻却无人打理,几株早春新绿被风吹得微微伏倒,石径上隐约可见匆忙脚步留下的水痕。
宁王府从昨夜起便笼着一层沉沉的阴气,内院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封住,光线都显得暗了一截。
廊下窗牖紧闭,纱帘低垂,将整座院子隔成半封半掩的空间。
空气里浮着一股极重的药味,苦、涩、带着热气蒸出来的潮意,一直压在鼻尖不散。角落的药炉仍在煎着,火舌舔着陶罐底部,咕嘟声一阵一阵,像是有人在压着喉咙低喘。
丫鬟们在回廊与寝房之间来回穿行,裙角不敢扬高半分,脚步却快得掩不住慌乱。铜盆里的水一遍遍换新,帕子反复浸入又拧干,榻前的灯火被风隔在窗外,显得愈发昏沉。
宁王妃坐在榻边,未曾离开半步,眼下已有倦色,却始终压着情绪不动。她只盯着榻上那道身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惊扰什么。
宁王则立在廊下与内室交界处,一步之内是风,一步之内是火。他来回踱步,青石地砖被踏得沉闷作响,节奏越来越乱。
“太医呢?药为何还未见效?”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声比一声紧。
太医立在一侧,额角细汗已湿了鬓边,只能不断斟酌方子,却不敢轻易再改。
整座院子像一口被封住的深井,外面是宁王府的端肃格局,里面却是无法宣之于外的焦灼。
正乱作一团时,院外忽然有人快步入内,廊下树影被脚步带得轻晃。
“王爷,将军来了。”来人声音压得极低,却仍掩不住急促。
宁王脚步一顿,他正立在廊下与内室交界处,身姿挺拔,衣袍未及更换,仍带着些许居家的松散,却掩不住天生的贵气。
那是一张极为出众的脸……眉目深邃,轮廓清朗,年轻时便以风姿闻名洛京世家,如今多年王府养尊,却未减半分锋锐,反倒多了几分沉稳的压迫感。
只是此刻,那份英俊里透着明显的不耐。他眉心微蹙,“哪个将军?”
下人喉头一紧,低声道:“司马大将军。”
这一句话落下的瞬间,院子里原本杂乱的声响,也在这一瞬变得格外清晰。连脚步声都像是被放慢了。远处药炉仍在翻滚,水汽一阵阵往上冒,却像忽然被什么压住了势头。
宁王没有立刻再开口,那点不耐停在脸上,慢慢收了一瞬,本来想叫司马大将军直接走人,却想到早上王妃刚派人送去了谢礼,便说:“不见。让陈管家去招待便是。”
传话的下人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是这样的处置。将军亲至,却只以管家相迎,这在洛京礼数中已算失礼。
可他不敢再多言,内室里宁王妃正守着圣安郡主,气氛紧得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谁也不敢在此刻再往里添一分杂音。
下人只能退下。
宁王府朱漆正门沉稳厚重,门前石阶打磨得平整如镜,铜兽守门,气韵内敛而不失威仪。入府之后,回廊曲折,檐下悬灯以薄绢裹纱,白日不燃,夜里方显温润光色,将整座府邸的线条映得柔和而含蓄。
再往里,是一片极讲究的园景。假山叠石出自江南名匠之手,水道引活水入池,四时不枯。春有新柳垂岸,夏有荷影映水,秋冬亦有松石相照。步径不直铺,而随景而转,一步一景,处处皆是心思与财力堆叠出的从容。
至前厅,方见真正的待客之地。
青玉屏风半掩内外,光影被切得极为克制。博古架上陈列皆非俗品,玉器温润内敛,金器不耀锋芒,连一盏茶盅都出自前朝官窑,釉色沉静。沉香在角落缓缓燃着,气息极轻,却稳稳压住整座厅堂的浮动。
管家的目光却先落在前厅之人身上,那人并未坐下。玄色衣袍压得极深,几乎与厅中阴影融在一起,肩线极宽,站在那里便占去了半间屋子的光。常年征战留下的痕迹并不刻意掩饰,风尘未尽,连衣襟都带着一种冷硬的质感。
最先入眼的,是那张脸。胡须浓密,几乎覆去半张面容,只露出一双眼,沉得极静,也冷得惊人。那种冷不是贵族的疏离,而是久在边关生死之间磨出来的压迫感。他只是站在那里,未发一言,便让前厅原本还算体面的陈设都显得过于轻薄。
茶已上好,热气袅袅,却无人敢先动,连呼吸都像是被压低了一截。
就在这时,一名通报的下人快步上前,低声走到管家身侧耳语:“王爷说……今日不便亲见,让您代为招待将军。”
管家心头一紧,整理衣袖,立刻迈步进入前厅,他垂着眼不敢直视面前之人,亲自拱手正打算说话,后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下人脸色发白地冲了进来:“陈管家!小世子不见了!”
管家眉心一跳,几乎是立刻低声喝道:“这个小祖宗!”
他转身吩咐旁人:“先给将军上茶。”
随即已顾不得礼数,带人往后院快步而去,前厅一时间只剩侍从与季辰渊。
茶水仍在桌上,热气缓缓散开,却无人再动。前厅安静得过分,连香炉里沉香的气息都像是被压住了流速。
一盏茶从滚热到微温,再到彻底冷却,不过短短一段时间,却仿佛被拉得极长。
下人不敢久留,只得小心上前,将已经凉透的茶换下,再重新切了一壶热的端上来。脚步极轻,甚至不敢发出一点多余声响。
经过他身侧时,那人始终未动,玄色衣袍立在原处,身形如铁,连影子都压得极稳。
下人甚至不敢抬眼,只匆匆将茶换好,便低头退下,再无人敢上前。
季辰渊指尖轻敲袖口,正要起身。
忽然,廊外传来一点极轻的脚步声,一道小小的身影从门侧探出头来。先是看了一眼屋内,又很快收回。
再探出时,已经站在门槛外,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袍不算整齐,膝上布料明显有压痕,像是刚从祠堂罚跪出来不久。
楚明屿仰头看着季辰渊,眼神却不怯,反倒带着一点好奇:“您就是……司马大将军?”
声音清脆,带着孩子特有的干净。
季辰渊垂眼看他,没有应声,那目光落下来,不重,却极静。
小世子却也不怕,看到对方满脸胡须,反倒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自己迈步走了进来。
他站定后,又认真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我是宁王府的世子,楚明屿。”
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刻意的端正。顿了顿,他眼珠一转,像是记起正事一般,压低声音:“父王让我来带您进去。”
季辰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他,却像是在审一份临时变更的军令。小世子那点小心思在他眼前几乎无所遁形。
不像宁王会下的命令,更像是……他自己跑出来的。
季辰渊也没拆穿,只是淡淡道:“带路。”
小世子却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转身就往外走。可才走出两步,又停住揉了揉膝盖。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高大的身影,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问题”,又折返回来,然后毫无预兆地一把抱住了季辰渊的腿,语气理直气壮:“我腿酸,您可以抱着我走吗?”
楚明屿仰头看他,那张脸便完全暴露在光下,离他极近。
小小年纪却已显出几分清贵底子。眉眼生得极好,线条尚未完全长开,却已能看出将来必是俊美清朗的骨相。眼睛尤其干净,像刚洗过的琉璃,黑白分明,一点杂质也没有,看人时总带着点天然的认真与好奇。鼻梁小巧而挺,唇色浅淡,微微一动便显出几分孩子气的生动。
细看之下,倒能看出几分熟悉的影子。像他姐姐,却又不完全像。
宁王府的回廊修得极长,依势而建,曲折相连,既通前后院落,又隔出层层景致。廊顶覆瓦整齐,飞檐微挑,木构梁柱皆以深色漆面养护,历久而不显旧,反倒沉出一种内敛的贵气。
檐下悬着灯笼,白日未点,却仍留着一层薄绢的温润色泽,风过时微微轻晃,在青石地面投下细碎的光影。
季辰渊抱着楚明屿,穿过宁王府回廊。玄色衣袍在廊下光影里沉着不动,步伐极稳,像是连怀中多了一人,也未曾影响半分节奏。
楚明屿倒是完全安分不下来,他被抱在臂弯里,视线反倒更高了些,一路上东看西看,嘴巴几乎没停过。
“您打过很多仗吗?”
“打仗好玩吗?”
“您是不是很厉害?”
问题一个接一个,清脆得像廊下风铃。
“安静些。”季辰渊垂眸看他一眼,声音不重,却带着天然的压迫感。
换作旁人,早该噤声。
可楚明屿只是眨了眨眼,竟真的停了一瞬,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哦。”
但没过一会儿,又忍不住继续:“那您来我家是为了看阿姐吗?您肯定是来看阿姐的,很多人都喜欢来看我阿姐,还有人趴在墙头被父王打回去呢。”
实在是呱噪,季辰渊看到他膝盖上的褶子,就问他:“你为何被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