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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苦涩药香 清竹再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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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明屿抿了抿唇,像是在挣扎要不要说,过了片刻,还是老实交代了,“我做了一个大水车放在阿姐院子里。”
他语气忽然带点骄傲,“很大,很好看,还会转。”
说到这里,他眼睛亮了一瞬,“昨晚我带阿姐去看。”
话音到这里,忽然一顿,像是剧情转了个弯。
“结果……坏了。”他声音一下子低下去。
听到这里,这不过是件小事,季辰渊不免觉得宁王府家风实在太过严苛,
楚明屿接着说:“水全洒出来了,全都洒在阿姐身上,阿姐就生病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季辰渊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被打死已是万幸了。
小世子说完,整个人明显泄了气,下一瞬,他忽然抬手捂住嘴巴,耳朵都微微红了,像是终于意识到……这件事不太光彩。
两人就这样一路说着,拐过一道月门,眼前忽然一阔。
东跨院自成一境,庭院开敞,布局却极为讲究。几株修竹依墙而立,枝叶清瘦却挺拔,风过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是低语一般。另一侧则是一片花丛,初春未至盛时,却已见零星花色点缀其间,疏朗而不繁,恰到好处地衬出院子的雅致。
石径蜿蜒其间,清扫得极干净,连落叶都不见一片,显然是有人细心打理。若只论景致,这里几乎称得上宁王府中最清雅的一处。
只是再往前一步,空气却忽然变了。那股若有若无的药味,从院内深处一点点漫出来。不浓,却已经渗进了庭院的每一寸风里。
清竹再清,花影再雅,也压不住那一丝苦涩的气息。
到了内院拱形门前,季辰渊脚步微顿。
院中景象一眼可见,水渠自假山引出,清流缓缓而下,本该雅致精巧,此刻却能看到水车一侧的木叶歪斜断裂,显然是被强行修补过,仍留着破损痕迹。水流拍击其上,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几分不稳的杂乱。
他目光落下的一瞬,便已明白,楚明屿带他来的,不是别处,正是圣安郡主的院子。
原以为这孩子不过是一时兴起,胡乱指路,甚至带着几分孩童式的玩闹心思,没想到竟是直接带他进了圣安郡主的内院。
季辰渊神色微沉,他与圣安郡主婚期将近,名义已定,但毕竟未正式成礼,此刻贸然入内院,若被外人撞见,终究不合规制。
他正欲转身离开,就在此时,院内廊下传来脚步声。
宁王正送太医出门,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月门。
宁王抬眼的瞬间,便看见被人抱在怀里的楚明屿,眉心微皱,语气带了几分尚未散尽的疲意:“谁准你出来的?回去给我继续跪着。”
楚明屿一听“跪着”两个字,立刻心虚地缩了缩。
他原本就在季辰渊怀里,此刻反而像是本能般往他怀中更贴近了些,小手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襟,整个人往他臂弯里埋了埋,像是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起来,躲过责罚似的。
下一瞬,他又像是想起还有一个“免死金牌”,便从怀里探出一点头来,声音清脆却带着几分心虚:“父王,是司马大将军非要见姐姐,我只好带他过来。”
这一句落下,宁王和季辰渊的脸色都瞬间变黑了。
季辰渊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团“罪魁祸首”,这一眼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情绪,但是他心里着实有了想把他丢下去的想法,却还是没有腾出手,颔首打了个招呼:“见过王爷。”
宁王方才只顾着府中杂事,此刻目光落在门前之人身上,才发现那人身形极高,玄色衣袍沉沉压在肩上,风尘未褪,胡须覆面,只余一双眼,冷静得近乎没有情绪,站在那里,便自带一股战场磨出来的压迫感。
太医见状早已低头跟着下人退开,不敢多留。
宁王却越看,脸色越沉。他这女儿,自小养在掌心,性子温和克制,才貌皆是上乘,如今婚事将定,却要嫁这样一个……满身风霜、礼数不明、还未成亲便入内院的人。
完全是个没分寸的莽夫。他正要开口训斥,喉间的话已经涌到了嘴边。
“王爷。”就在此时,宁王妃已从内院快步而出。
她显然是得了通报便赶来的,衣裳都未来得及换一身家常的,为了方便照顾楚明曦,发髻也只松松挽着,可通身的气度却丝毫不乱。
她目光先落在楚明屿身上,只一眼,便已明白七八分。那孩子正缩在季辰渊身后,揪着人家的衣摆,半个身子都藏在那玄色衣袍后面,只露出半张小脸和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分明是心虚又不敢认的模样。
宁王妃没有急着去看季辰渊,先朝那孩子招了招手,声音不高不低:“屿儿,下来。”
她的目光平而稳,不凶也不急,可便是这样安静地望着,只让楚明屿犹豫了一瞬,便慢慢松开了季辰渊的衣摆,低着头从他身上下来,一步一步挪到母妃身侧站定。
宁王妃这才将目光移向门前的玄衣男子,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大将军登门,府中杂事繁忙,未能远迎,还望将军见谅。”
她牵起孩子的手,语气不卑不亢,“小孩子不懂事,冲撞了将军,还带错了路。屿儿,向将军赔个礼。”
楚明屿抬头看了季辰渊一眼,又看了看母妃,乖乖地拱手行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礼:“将军,是……是我不对。”
声音还带着点心虚的软。
季辰渊这才真正动了,他垂眼看着那小小一团行礼的模样,神色仍旧冷静,却在极短的一瞬间,眼底那层惯常的锋锐微不可察地缓了一下。
他抬手回礼,动作利落却不失分寸,语气平稳如常:“王妃言重。小世子性情活泼,并无冲撞之意。是末将初入府中不熟路径,一时误入内院,反倒扰了府中清静,是末将失礼。”
话落,分寸收得极稳。既不推责,也不居功,更没有让孩子承担任何后果。
宁王在一旁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没有再言。宁王妃却细细看了季辰渊一眼。她方才那一句“赔礼”,表面是规训孩子,实则是试探这位将军……是刚,还是守礼;是锋,还是可控。
而他的回答,挑不出任何错处。
宁王妃心里头自赐婚以来那根绷着的弦,松了那么一松。她面上不显,只是微微侧身让开门口:“这里不适合待客,将军随我们先去前厅。”
楚明屿不肯动,脚步像是钉在原地一般,仰着脸坚持道:“母妃,我想留下来照顾阿姐。”
宁王妃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斥责,只是抬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你阿姐还未退热,这个时候过去,只会打扰她休息。你先带将军回前厅,等你阿姐晚些时候好些了,你再来看。”
楚明屿抿了抿嘴,还想再说什么,但在母妃的目光下,到底还是慢慢泄了气。
只好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季辰渊先朝宁王和宁王妃各施了一礼,礼数周全端正,同楚明屿一同离开。
宁王站在廊下,绷着一张脸,看着那两道一高一矮的身影往内院走去,高大的玄衣旁边缀着一团小小的藕荷色,走着走着,小的那个忽然伸手去拽大的那个的袖子,大的那个似乎低头看了他一眼,脚步慢了几分。
宁王妃看着宁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寸感:“曦儿与司马大将军的婚事既已定下,便是板上钉钉的事。王爷再不情愿,也不可在外人面前表露出来,更不该失了体统。”
宁王脸色仍沉着,眉心紧锁,压着不满道:“我只是不放心。曦儿那样的孩子,温婉端方,如今却要嫁给一个满脸胡腮、行事粗放的莽夫……”
说到这里,他语气明显带了几分情绪:“我心里如何能舒坦?”
宁王妃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一些,却更清晰:“王爷,不可以貌取人。更不要随口称人莽夫。今日之事,是明屿自己将人带进来的,不是将军失礼。再者,昨夜在宫中救下曦儿的人,也是他。”
宁王一时语塞,脸色却并未松动,只是更沉了几分,“反正我是一万个不满。”
宁王妃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得近乎随意:“可如今真见了人,我倒是觉得不错。至少,比起林家那个连退婚都不敢露面的男子,要强上百倍。”
宁王哼了一声,像是仍不肯认同,却又挑不出明显错处,沉默片刻,他忽然转头看她,语气里带了点旧事翻起的不甘:“王妃是不是忘了?你当初嫁给我,不就是看上我这张脸?如今轮到挑女婿,倒是不在意样貌了?”
宁王妃:“……”
宫城深处,金瓦朱墙在日光里泛着冷淡的光泽,层层宫殿依次铺开,像一座被规制得极为严整的棋局。檐角铜铃轻响,却被高墙阻隔,传不到更远的地方。
御道两侧,宫人行走皆低头屏息,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内廷的安静不是空寂,而是一种被规矩压出来的沉稳与克制。
勤政殿内,熏香未断。香炉里青烟细细升起,却在高阔殿宇中显得格外微弱,仿佛随时会被压得散去。
御案之后,皇帝刚批完一卷奏折,笔尖微顿:“宁王府递来的消息?”
一旁内侍总管低声回禀:“回陛下,太医已经回来了,说是群主服了药已经好上一些。”
话音刚落,殿内空气似乎轻了一瞬,皇帝指尖一顿,眉头立刻皱起:“只好上一些?太医院的太医都是废物吗?”
他声音不重,却已带了明显的焦急,内侍不敢多言,只将太医回报原样呈上。
皇帝看完,脸色沉了几分,正欲起身,内侍总管又说:“陛下,太医回禀,司马大将军已经去了宁王府。”
话音刚落,皇帝抬眼,神情先是一紧,随即竟缓缓松了半分。他靠回御座,指节轻轻敲了敲扶手,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他竟然真的肯去?”
语气里竟隐隐带了点意外的轻松。
片刻后,他低声笑了一下,“朕就说,这世上,总不至于有人会不喜欢她。”
他抬眼看向殿外金光,语气随意却笃定,“既是赐婚,便是天定。他既肯去宁王府,那便说明,这门亲事……倒也没朕想的那么难看。”
殿外风过宫檐,铜铃轻响,这一次,声音似乎都轻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