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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禁军统领 以婚制人, ...

  •   季辰渊已入内宅,昨夜一夜在军营忙着军务,此刻正准备更衣洗漱。

      水声未起,屏风外却还站着一道人影。管家跟了一路,仍未离开,话也未停。

      季辰渊解开军甲的手一顿,金属扣环轻轻一错,发出极细的一声响,他没有立刻继续动作。

      “你究竟何意?”声音不高,却像是从压住的胸腔里直接落下来的,没有半分缓冲。

      管家立刻收了声,微微躬身,随即又低声道:“将军恕罪,老奴多言。”

      顿了顿,还是没忍住,继续开口:“圣安郡主既然将来要入将军府,若只是遣人送礼,总归少了些分量。若将军亲自去一趟,不说别的,至少在外人眼里,也显得看重。况且将军长久未归,京中本就有些不该有的传言,此时若再显得疏远,恐怕更容易被人借题。”

      他说到这里便停住,不再往下劝,只静静等着回应。

      屏风内水声渐起,风声从廊下掠过,像是被刻意压低了一截。

      “传言?”季辰渊声音很轻,却听不出情绪。

      管家垂首,低声道:“是关于将军与圣安郡主婚事的传言。”

      他不敢抬头,只将话尽量说得清楚:“外间说,将军出身漠北,久镇边关,与洛京世家本就不相匹。圣安郡主乃宗室贵胄,又得陛下看重,这桩婚事原就有人不服。如今传得更难听些,说将军久不回京,是心不在洛京,并非看重这桩婚事。甚至还有人说……将军功高在外,已非只听皇命之将,此番赐婚,不过是以婚制人,以情束将。”

      室内一瞬安静,连水声都显得格外清晰,季辰渊没有立刻说话,他抬手展开那件正一品武将的绯色大袖朝袍,袍面以金线绣着麒麟踏云的纹样,针脚细密工整,在晨光里泛着沉沉的暗金色光泽。腰间束一条玉带,带銙以白玉为材,共十三枚,端端正正,是正一品官员的规制。

      他抖了抖衣袍披上身,动作利落,片刻便已整束停当。

      “倒是会说。”语气极淡,既无怒意,也无讥意,更像是听见了一句不合格的军报陈述。他垂眼,将袖口理平,神色平静得问:“传言从何处起?”

      管家一怔,连忙道:“尚未查清,只是近日洛京贵府间流传极快。”

      季辰渊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停顿,依旧没有要去的意思。他从屏风中出来,穿着朝服,语气不变:“从库房取一对青玉蟠龙镇纸,你送去宁王府。”

      管家一愣,管家迟疑了一瞬,低声:“将军,那一对青玉蟠龙镇纸……不在库房了。”

      季辰渊从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便说:“那换东海夜明珠。”

      那是前几年漠北贡品,世家登门亦少用。

      “也没有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连同存于内库的那一匣,也已调走。”

      季辰渊终于抬眼,声音还算平稳:“那取前朝金丝嵌玉如意。”

      那是纯粹的登门重礼,既不越制,也足够体面。

      管家喉头一紧,声音更低:“也……没有了。当日陛下亲自替将军下聘,是亲自过问礼制,说将军久在漠北,不便操持京中往来礼数。便命人入库挑选贵重之物,作为聘礼一并置备。库中适宜外赠之物,几乎已尽数调出。送往宁王府的一百零八担聘礼里,皆在其中。”

      话落,内宅静得彻底。

      季辰渊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开口,片刻后他忽然低笑了一声,很轻,却不带半分温度。

      这分明是被气笑了,管家心头一紧,不敢抬头。

      他抬手,将袖口慢慢理平,动作仍旧克制得近乎冷静。只是那一点笑意,落在眼底,却像是压着锋刃。

      用他的私库,去全了皇家赐婚的体面,倒是安排得周全。

      周全到……若他不应这门婚事,便是人财两空。

      “知道了。那你看着备吧。”他语气轻得像是随手丢下一句军令,不再过问细节。

      “是。”管家立刻应下,后背却仍绷得发紧,不敢多问一句。

      晨光漫过太极殿的琉璃瓦时,殿外天色仍带着未散尽的青灰,高阶玉阶一层层向上延展,汉白玉地面被擦拭得几近映人,却仍压不住那股自深宫而起的肃冷之气。

      殿中龙柱盘金蟠龙,鳞爪森然,烛火未尽,金焰在风中轻轻摇曳,将影子拉得忽明忽暗。

      百官分列两侧,朝服整肃,笏板齐齐垂于身前,呼吸都压得极轻。唯有偶尔衣料摩擦之声,在空旷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的目光纷纷都落在队列前端那道绯色身影上,季辰渊一身正一品麒麟金绣朝服,玉带束腰,七梁冠端正压顶,站在满殿朱紫之间,身形格外高阔,像一株被移入宫苑的孤松。众人感叹,看来洛京要变天了。

      丹陛之上,御座高悬,皇帝未急着开口,只是静静看着殿下群臣,神色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朕今日有两件事。”昭武帝开了口,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大殿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分量。

      他看了一眼季辰渊的方向,“其一,司马大将军季辰渊戍边数载,战功卓著,漠北安定,季将军居功至伟。朕欲加授其禁军统领一职,统摄皇城内外戍卫之权。”

      话音落下,殿中先是一静,随即起了细微的骚动。

      前排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出列,躬身道:“陛下,禁军统领一职,向来由京中勋贵或宗室出任,一则便于协理京畿事务,二则关乎皇城安危,非熟稔京中情形者不宜轻授。季将军虽战功赫赫,可长年在外,对洛京防务、禁军调度未必熟悉,臣恐仓促交接反有不妥。”

      昭武帝面色未变,只淡淡道:“张大人身为大理寺少卿,是怕季将军不熟悉京中防务?那张大人可曾想过,漠北十万铁骑他守得,洛京这几千禁军,他守不得?”

      张大人脸色微变,额角已见细汗,却仍强撑:“臣并非质疑季将军之能,只是祖宗规制如此……”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昭武帝语气微沉:“祖宗规制里,可写了禁军统领必须由京中勋贵出任?哪一卷?哪一条?张大人若记不清,回去翻翻《楚会典》第三卷防戍章。朕记得,上面没有这一句。”

      殿中又静了一瞬,几位文官低声交换了一个眼神,又有一位姓赵的侍郎出列,他执笏躬身,语气比先前的老臣更为柔和,却也更显谨慎:“陛下明鉴,禁军乃皇城安危所系,不容有失。季将军初归京畿,于朝中人事、洛京都城防各脉尚需时日厘清。”

      昭武帝没理他,直接问另外一人,“丞相以为如何?”

      李丞相上前一步,说道:“臣愚见,不若先令季将军协理禁军事务。待其熟悉京中情形,再行加授统领之职,如此既稳妥,也更合情理。”

      晏熠青自队列中缓步而出,他身着青色官袍,年纪不算大,眉目清朗,未脱书卷气,却已隐隐带出几分锋利。笏板执于掌中,步伐稳,不急不缓,像是早已在心中斟酌过这一刻。

      殿中目光微微一凝,这位新科状元,是陛下亲点入刑部的新贵,素来言辞谨慎,少有在朝堂上直言争辩之举。

      他停在丹陛之下,先行一礼,声音清晰而不高,却足以压过方才的余音:“陛下,臣有不同之见。”

      昭武帝坐在龙椅之上抬了抬眼,“说来听听。”

      晏熠青神色沉静:“丞相所言,协理禁军事务以待熟稔,看似稳妥,实则另生一层风险。禁军乃天子近卫之军,统领之职若久悬不决,或分权试探,或权责不明,反易使军心浮动。”

      一句落下,殿中已有几名武将微不可察地抬了眼。

      他继续道,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落点清楚:“漠北十万铁骑,司马大将军既能统御,则其治军之法已明。洛京禁军不过调度之异,而非治军之难。若以熟悉京中为由拖延任命,恐非稳妥,反失军中归属之正。”

      李丞相侧目看他,眉心轻蹙,“新科状元之言,虽有理据,但仍有疏漏。禁军立于京畿,近天子,连百官。其统领之人,不仅需能治军,更需知朝局、识人情、通京畿脉络。漠北铁骑,战场为先;禁军不同,是内卫之军,一步错,便牵动满城。”

      殿中几位老臣微微点头。

      季辰渊站在队列前端,始终没有开口。从昭武帝说要加授禁军统领那一句开始,他便只是安静站着,绯色的袍摆垂落于足前,姿态如军旅中一样沉稳。

      昭武帝的目光扫过满殿臣子,最后落在季辰渊身上时,语气忽然缓了几分:“季将军,你自己说。”

      季辰渊终于动了,他出列,在殿中央站定,拱手一礼,声音不高不低:“臣领旨。”

      没有推辞,没有谦让,也没有多余的慷慨陈词。只三个字,平平的,像他这个人,不响,却重。

      昭武帝点了点头,唇边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好。就这么定。拟旨吧。”

      退朝的钟声未落尽,殿中群臣已依次退出。

      朱红宫门缓缓开启,天光从外涌入,落在青石御道上,冷而明亮,反倒衬得方才殿中的压迫感更沉。

      官员三三两两行出,脚步虽稳,却明显比来时快了几分,无人高声议论,可那种“不能明说”的波动,却在低声交错的呼吸间悄然扩散。

      丞相走得并不快,步子虽稳,却明显比平日更沉,身后几名门生跟着。

      有人低声叹了一句:“禁军……终究还是落了他手里。”

      也有人摇头:“陛下今日,是半分回旋余地都没留。”

      几名门生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低声道:“陛下……是铁了心要用季将军。丞相,您看这事……”

      话未说完,李丞相已抬手,轻轻一压,示意他们噤声。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御道之上。新科状元正独自一人缓步而行,青色官袍在风中微动,衣角被宫墙外吹来的风掀起,又很快落下,背影不急不缓,却隐隐透着一股未散的锋锐。

      司马大将军落后他一步,两人并未有所交集,他玄色绯纹官袍在天光下沉稳压重,身形立在朱墙与石道之间,像一段被刻意压下的锋线。

      身后内侍匆匆追出几步,低声唤住他:“将军留步。”

      “何事?”

      内侍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陛下口谕,郡主近日病中未愈。将军既已受赐婚之命,于情于理,亦当前往探望,以示关切。”

      季辰渊颔首应下,神色不变。

      整个过程极短,干净得没有任何多余交集。

      前方群臣已渐渐散去,御道之上人影稀疏。

      他与那位新科状元之间,隔着数步距离,却始终未曾真正并行。一前一后,各自沉默,如同两条短暂交错的线,未曾相触,便已各自分开。

      丞相这才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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