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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水车 南楚需有人 ...

  •   楚明曦看着他这副模样,面色微微缓和了些,俯身摸了摸他的头顶:“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睡?”

      “我在等阿姐。”楚明屿拉住她的手,拽着她往院子里走,“阿姐,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什么礼物?”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楚明曦被他拽着绕过廊下的竹丛,沿着东跨院后墙那条平日少有人走的小径走了十几步,转过一丛半人高的迎春花篱,眼前豁然一亮。

      院内原来有一道从府外引进来的活水,平日里只是一条细细的水渠,不知何时被扩宽了,水渠两侧堆了青石,石缝间还种了几丛矮矮的菖蒲。而水渠的正中央,一架约莫半人高的木制水车正在月光下缓缓转动。

      月华从头顶倾泻下来,将整个水车镀上一层银白的光。那流水、那轮辐、那错落的铜片,在夜色里交织出一片细密的声响,像一首小而轻的乐曲。

      楚明曦站在水车前,静静看着那轮竹木齿轮在月光下缓缓转动,水光随之起伏,泛着一层极柔的银白。

      她一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俯身,靠近了些。
      近到能看清叶片边缘那一圈极细密的刻痕,那刻痕并不显眼,却分布得极为均匀,像是反复校准过的痕迹,用以增加摩擦力,使水流推动时更稳、更不易滑脱。

      这样一个看似不起眼的细节,却足以改变整架水车的受力与效率。若非对水流走向、轮轴转动与力的分配有过细致推演,是断不可能想到这一层的。更不可能,在这样小小年纪,就落到实处。

      她转过头,看向身后仰着小脸等夸赞的弟弟:“这是你做的?”

      楚明屿挠了挠后脑勺,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我只画了图纸。剩下的都是让小厮做的。”

      他轻轻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声音闷闷的:“那些木料我用刨子推不动,削竹片的时候还差点划到手指。是其他人帮我锯的木头,磨的铜片……我就只能站在旁边指指点点,让他们照着图纸做。”

      楚明曦在他面前蹲下,与他平视。

      月光落在她肩头,也落进她眼底,神色温和,却很认真,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屿儿,你今年才七岁。可你已经能把水道走向、轮辐间距、叶片弧度这些都画在图纸上,让大人照着你的想法去做。等你再长大些,手够稳,力气也够用,你能做出来的东西,会比这座水车大十倍,百倍,可以引水入田,可以润泽农桑。也许还能让很多人,因为你做的东西,过得更好一点。”

      楚明屿听着姐姐的话,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使劲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牢牢刻在了心里。

      楚明曦站起身,重新望向那座水车。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白日里那层薄薄的倦意洗去了大半。

      夜风拂动她月白的衣袂,水面粼粼的反光映在她眼底,碎成一片细密的光点,映着她雪白的颊、微垂的睫、唇边那一抹浅浅的弧度,整个人像融在了月色与水光交织的画里,清透得不似凡间之人。

      楚明屿站在旁边仰头看着姐姐的侧脸,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带着一种很认真、甚至有点较真的期待:“那我长大以后,是不是会比司马大将军还厉害?那样的话,我就可以保护阿姐了,这样阿姐就不用嫁人。”

      楚明曦怔了一瞬,随即轻轻笑了笑,她没有立刻否定,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屿儿,你想保护阿姐跟阿姐嫁人不是一个问题。你和司马大将军的厉害,也不是一回事。”

      楚明屿微微歪头,似懂非懂。

      楚明曦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继续道:“司马大将军的厉害在战场,在替这个国家挡住外面的刀枪。而你将来的厉害,可以是在别的地方,修水渠、造器械,让百姓少受些苦,让将士少有伤亡,这些也是厉害。”

      楚明屿听着姐姐的话,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使劲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牢牢刻在了心里。

      “咔嚓”一声,什么东西断了。

      那声音又脆又短,紧接着便是“哗啦”一声大响。水车中央那根榆木轴不知是哪个榫头没卡牢,连着轮辐的一侧忽然歪了下来,整座水车轰然倾斜,蓄在叶片间的水泼天洒地般浇了下来。

      楚明曦只觉得眼前骤然一白。冰冷的溪水兜头砸落,顺着领口灌入衣襟,沿着肩背迅速蔓延开来,月白的罗衫顷刻湿透大半,贴在身上,寒意直入肌骨,水珠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落,在月光下碎成细小的光点。

      一旁的楚明屿更是被浇得彻底,藕荷色小袍子从头到脚湿透,鬓边碎发紧紧贴在脸上,整个人像是被突如其来的雨幕拍住的小团子,僵在原地。

      他怔怔地张着嘴,嘴型圆得像一声无声的“哇”。

      水车已经歪在青石上不动了,水流声也停了,只余满地湿漉漉的青砖和一摊汪在月光下的水渍。

      青黛快步上前,手中帕子已先一步展开,替楚明曦拭去发梢与脸侧的水珠,语气里带着急切:“群主,您没事吧?”

      楚明曦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打湿了肩头和衣摆。

      可她没有恼,也没有急着抖衣裳,只是弯腰把弟弟脸上湿漉漉的水痕一道擦了擦,轻声道:“青黛,带小世子回去换身干衣裳,别让他着凉。”

      青黛脚步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显然有些犹豫,不愿就此离开。

      “快去。”楚明曦抬眼,语气仍旧平和,却多了一分不容置疑。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我没事。今晚的事,不必声张,免得屿儿回头又要被责罚。”

      青黛只得应下,弯身抱起同样湿透的小世子,快步往院外去了。

      庭院重新安静下来,水车歪斜在青石之上,残余的水流顺着轮辐滴落,在月光下发出细碎声响,满地水痕交错,像一幅被打乱的画。

      楚明曦站在原地片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月白裙摆已湿了大半,贴在腿侧,冰冷而沉重。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没有再停留,转身往自己屋里走去。湿透的衣摆拖过青石地面,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痕,像一条极浅的溪流,在夜色里缓缓蜿蜒开去。

      推开房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院中那架歪倒的水车。月光还照在上面,湿漉漉的竹木泛着冷光,水洼里映着一小块残缺的月亮。

      南楚需有人以血肉挡关外,也需有人以心血筑关内。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低,像融进了风里,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她带着一身水渍进屋,掩上了门。

      窗外月光落了一地,像碎银子似的,铺在那架歪倒的水车旁边,安安静静的。

      次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大将军府门前已有人来。

      宁王妃遣来的谢礼不多,却极为讲究,礼单不张扬,却件件皆是洛京世家才懂分寸的回礼。

      管家亲自迎入,未敢怠慢。

      将军府的门楼极高,朱漆门扉沉厚,门前匾额四字由御笔所赐……“镇北司马”。字势沉劲,带着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远远一眼便觉压人。

      管家将礼单一一收下,交由下人入库,才引着人至偏厅稍候。

      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青石为径,院落分明,陈设极简,几处校场与兵器架直接入目,连回廊都修得极为干净利落。没有世家府邸那种层层叠叠的精致繁饰,反倒像一座常年未曾松懈的军营延伸入城中。

      若说洛京多的是养出来的贵气,这里便是磨出来的锋利。连侍从都不多,来往间步伐极轻,不多言语。

      宁王府的人在偏厅坐了半盏茶,始终未见将军露面,便起身告辞。礼数周全,却也不敢久留。

      只是没想到前脚刚走,后脚季辰渊便回府,韩肃随行入内。

      管家立刻迎上前:“将军回来了,将军,宁王府方才来过。”

      季辰渊脚步一顿,等他继续说下去。

      管家这才跟上他,“送了谢礼,说是昨日宫门之事,多谢将军相护圣安郡主。”

      季辰渊若有所思,淡淡“嗯”了一声。

      “只是听说郡主病了,送礼的人没等到将军,已经回去了。”管家略顿,小心试探:“将军是否……要去宁王府一趟?”

      季辰渊这才停步,“病了?”

      “是。”管家应得极快,随即又低声道:“将军回京未久,按理是该登门一趟的。况且圣安郡主……

      洛京皆知其容貌出众,性子却极安静,从不轻易见客。如今既然病着,若是将军亲去一趟,也算合礼。”

      话说到这里,便不再多言,只静静等着回应。
      季辰渊只是略一颔首:“挑些合适的礼品,遣人送去。”

      语气平淡,像只是顺手交代一桩寻常军务。

      管家应声称是,正要退下,又迟疑了一瞬,像是在斟酌用词,终究还是开口:“将军。若只是送礼,倒也不急这一时。圣安郡主……其实是极好的人。”

      季辰渊抬眼看他,不明他是何意。

      “老奴刚来洛京的时候是冬天,在慈恩寺外见过郡主施粥。那时雪下得重,寺外排着长队,多是些衣不蔽体的百姓。她站在棚下,不是高高在上地看着,而是亲手替人盛粥。”他顿了顿,这么多年依旧记得群主转身时,风掠过衣角,那一瞬间,连雪色都像是被比下去了。

      他回忆那一幕时仍觉清晰,“有人手冻得拿不稳碗,她还会让人再添一勺热的。也没有嫌弃,更不像寻常贵人一般只是做做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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