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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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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家书
六月中的一个傍晚,学堂的文书房送来一批信。值班的学生抱着信在走廊里喊名字,喊到“刘小川”的时候,那封信已经在他手里攥出汗了。
安城来的。
信封上是刘小峰的字。刘小川认得这字——茶行的账房里练出来的字,横平竖直,一板一眼。信封的边角磨毛了,从安城到京城,走了十三天。
他拿到宿舍,没有立刻拆。他先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遍,擦干净了,才小心地启开封口。
信只有半页。
“小川吾弟:
母亲身体尚好,勿念。二房已将城外铺面卖出,价钱贱了三成,无人敢接手,最后是二房的相熟买的。庵堂附近的地,近来也有二房的人盯着,说是‘查看产业’。母亲说,让你安心读书,不要回来。家里的事,有我和周老爷照应。
另,沈鹤龄小姐来过安城一次,给母亲送了药和银两,坐了一日,替母亲誊了一卷经。母亲说沈小姐是个好姑娘。
在京一切谨慎。兄字。”
刘小川把信读了三遍。
第一遍,他读的是字面:娘还好,铺子卖了,有人照应,沈鹤龄去过安城。
第二遍,他读的是字缝:城外铺面贱卖三成,是二房在逼价;庵堂附近有人盯着,是二房的手伸到娘的门口了。娘说“不要回来”,是怕他分心,也是怕他回去,反而被二房拿捏。
第三遍,他看见的是纸本身。
信纸上有几处字迹是模糊的。不是水渍,水渍的痕发黄;这几处,纸面微微起皱,墨在皱痕的边缘洇开了一点点。
是泪痕。
刘小峰从来不在信里诉苦。这个在刘府倒台那天替他背着包袱、一路把他送到渡口的族兄,报喜不报忧了半辈子。可这半页纸上,写“母亲身体尚好”那一行的旁边,有一处洇痕;写“不要回来”那一行的旁边,有两处。
写信的人,是在什么样的夜里,写下的这几个字。
刘小川捏着信,在床沿上坐了很久。窗外的操场暗下去了,宿舍里陆陆续续回来人,说笑打闹,他把信收进怀里,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晚上,他给娘写回信。
第一封,他写了三页。写他知道了二房的事,写他恨刘伯庸,写他怕,怕庵堂门口那些“盯着的人”,怕娘的咳嗽,怕刘小峰一个人撑着,写他恨自己此刻在千里之外的学堂里,吃着管饱的饭,念着杀人的书,却护不住一个咳嗽的娘。
写完了,他从头读了一遍。
读不下去。这一封信要是寄到安城,娘会怎么读?她会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下去,然后回信说“儿安心”,然后把所有的怕,自己一个人,压到佛堂的青灯底下去。
他把这三页撕了。
第二封,写了一页半。写学堂的好,写顾云铮,写赵铁柱,写陆教官。写到一半又停了,全是好,娘会信吗?娘那个心思,一眼就能看出这页纸底下压着的东西。
又撕了。
第三封,他想了很久,想娘的脸。想码头上的雾,想替他系扣子的那双手。然后他铺开一张新纸,一笔一画,写:
“娘:
我在京城很好。学堂管吃管住,教官对我很好,同学待我像兄弟。饭吃得饱,被窝是暖的,您不要挂念。
等我出息了,就接您来京城住。京城有电灯,比省城还亮。
您要好好吃饭,顿顿都吃。庵堂的经,少誊两卷,眼睛要紧。
玉佩我一直戴着,贴身的。您放心。
儿小川 叩上”
一页。就一页。
写完,他读了一遍。这一遍,他读出了泪痕,写信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流没流,可那一行“您要好好吃饭”,纸面上洇了一小片。
他不管了。这一片泪痕,就让它去吧。娘看得懂的。这半块玉是他们娘儿俩之间唯一的信物,这滴泪是第二块。
他折好信,装进信封。
然后,把撕掉的那几页,那些写满了愤怒、担忧、不安的纸,他捡起来,抚平,折成方胜,夹进了笔记本里,夹在桂花叶的那一页旁边。
寄出去的是平安,留下的,是他自己的账。
他写信的这整个过程,赵铁柱都看在眼里。
刘小川撕第一封的时候,赵铁柱在上铺翻了个身。撕第二封的时候,又翻了个身。等第三封装进信封,赵铁柱干脆坐了起来,两条腿垂在床沿上,挠着头,讪讪地开口:
“小川。”
“嗯?”
“你那个……写了撕,撕了写,”赵铁柱比划了一下,“是嫌写得不好?”
“是嫌写得不合适。”刘小川说,“有些话不能让娘看见,有些话不能不写。得拣。”
赵铁柱“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
“那正好。俺正犯愁呢。”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纸是新的,一个字没有,还有半截铅笔,“俺也给俺娘写信。每月一封,寄饷的时候一起寄。可是俺不会写几个字,俺念过一冬天的冬学,写俺自己的名字都费劲。头几个月都是找学堂的文书帮忙,”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文书帮着写,是公文腔。什么‘母亲大人在上,敬禀者’。俺娘不识字,信得找人念给她听。念信的是村口的私塾先生,先生一念那公文腔,俺娘听着,跟听官府的告示似的。俺想跟她说的话,一句都搁不进去。”
刘小川笑了:“你想说什么?”
“就想说,”赵铁柱掰着指头,“俺吃得饱,饷一文不少,都托周记的票号汇回去了;俺的脚好多了,穿学堂的靴子也习惯了一半;还有,俺在这边交了朋友了,是有本事的人,往后能有出息。就这些。可这些话,文书不会替俺写,写了也不像俺说的。”
“我帮你写。”刘小川把桌上的油灯往中间挪了挪,“你说,我记。你说什么,我写什么,一个字不改你的。”
赵铁柱眼睛一亮,从上铺出溜下来,往桌边一坐,把那张新纸铺平,铅笔递过来,又缩回去:“等等,”他跑到窗台边,把自己那盆蒜苗边上攒的小半截蜡烛头拿过来,搁在灯旁,“灯油贵,你这个月的灯油钱,俺出了。”
那一夜,宿舍的油灯亮到熄灯号前一刻。
赵铁柱说,刘小川写。赵铁柱的话,一开始还端着,学着文书的腔,“母亲大人在上”,刘小川笔停了,抬头看他,他不自在地挠头:“俺娘听不出好赖,可俺知道,这么写不是俺。”
“那就从头来。你怎么跟她说话,我就怎么写。”
赵铁柱清清嗓子,重新开始。这一回,是山东曹州府的土话,一句一句,粗粝,滚烫:
“娘。俺挺好。俺吃得饱,顿顿有干的,学堂的白面馒头,比咱过年蒸的还白。俺攒着劲呢,教官说俺能行。俺一饷八两,都汇了,您跟妹妹添件衣裳,别省。俺脚上还穿着您做的鞋,好走得很,走五十里的山路都不磨脚,娘,您纳的鞋底,比洋人的靴子得劲……”
他说得慢,说到“鞋”的时候,停了一下,喉咙里滚了滚,才接着说下去。
刘小川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到“比洋人的靴子得劲”,他的笔尖顿了顿,然后照写不误。
信写完,他念给赵铁柱听。念完,赵铁柱半天没说话,最后憋出一句:“像。就是俺。”
“落款呢?写‘儿铁柱’?”
“不。”赵铁柱说,“写‘儿柱’。俺娘叫俺柱儿。”
信寄出去了。半个月后,回信来了,回信找村塾先生念的,先生把“儿柱”两个字念得格外响。回信是先生代笔的,可里头夹了一样东西:一小包晒干的枣,还有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描着一行字,是赵铁柱妹妹描的,描了好几遍才描成的:
“哥吃饱”
四个字,描在一个田字格里。
赵铁柱把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压进了竹编的小箱子里,压在那三双布鞋的红纸底下。
从那以后,赵铁柱每月的家书都是刘小川代笔。赵铁柱口述,刘小川写。每到寄饷的日子,宿舍的油灯下,一个说,一个写,赵铁柱的山东土话,落在纸上,成了京城武备学堂里最不像军营的文字。
顾云铮有一次回来得晚,推门看见这一幕,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
灯光下,两个青年凑在一张桌前,一个说到他娘的咳嗽,声音低了;一个写到“好好吃饭”,笔画慢了。
顾云铮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天上的星子很密。他想,这样的两个人,往后是要去带兵的。带兵的人,账要算得清,可先得记得,他们自己是从哪一盏灯底下走出来的。
他转身,往自己的屋里去了。走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