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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第四十 ...

  •   第四十八章社交季
      十月末,京城入了社交季。
      各地进京述职的官员、跑门路的富商、办嫁娶的人家,把城里的宴席排得一天挤着一天。顾府的帖子,今年重新发出去了,前两年顾老太爷被弹劾,门庭冷落,帖子上门的人寥寥;如今弹劾的风波平了,顾老太爷在军机处说得上话,顾府的门槛,一夜之间又高了回来。
      帖子送进武备学堂的那天,顾云铮拿在手里看了半天,然后抬头看刘小川:
      “周六,别院的宴。你去。”
      “我不去。”刘小川头也没抬,正在演算炮兵测距的题,“我一个庶子,去了,站没地方站,坐没地方坐,被人当货似的看一遍。”
      “站着被看,也比不被人看见强。”顾云铮把帖子按在他桌上,“你将来要在京城立足,这些人你迟早要认识。早认识比晚认识好——早认识,是你在挑他们;晚认识,是他们挑你。”
      刘小川的笔停了。
      他想起周伯伯的话:茶行生意的一半,不在柜台里,在席面上。想起老太爷咽气前那句“走”,走出去,是要走进人里的。
      “好。”他说,“我去。”
      周六傍晚,顾云铮借给他一件长衫。旧的,藏青色,可料子是宝庆府的云锦缎,剪裁极合体,穿上去,肩是肩,腰是腰。
      “我叔父年轻时候的。”顾云铮替他抻了抻领口,“人穿旧衣,撑得起来,是骨相撑的。你行。”
      顾府别院在城南,三进的院子,今晚点了六十盏灯。
      刘小川随顾云铮进了门,一眼看过去,满院子的人,非富即贵:红顶子的是官,绫罗绸缎的是商,即便穿素色的,那素料的价钱也够寻常人家嚼用一年。戏台上唱着堂会,丝竹声混着人声,丫鬟捧着酒穿梭如鱼。
      他给自己定了规矩:站定一处,不主动走动,别人问,答;别人不问,看。
      看,是他的老本行。他站在廊柱边上,端着一杯没动的酒,把这个院子当一张地图看:谁的身边围着的人最多,谁走到哪里都有人递话,谁坐在主桌却半晚没人搭理——三刻钟,他心里记出了一本账。
      可他还是被人注意到了。
      一个穿金戴银的年轻人端着酒杯晃过来,二十四五岁,马褂是新的,金链子垂在胸前。他上下打量刘小川,那目光像在估一件货的进价:
      “你是顾云铮的朋友?没见过。哪家的?”
      “安城刘氏。”
      “安城?”年轻人想了想,显然没想起来地图上有没有这个地方,“没听过。刘氏?做什么的?”
      “读书的。”
      “读书的?”年轻人笑了,笑得很随意,杯子里的酒晃着,“京城读书人满大街都是。会试落第留在京城候官缺的、捐监的、卖字的,哪个不是读书人。你读什么书?”
      这一问,带着钩子。答《四书》,是酸腐;答洋务书,是趋新卖弄;答“随便读读”,是没底气。
      刘小川端着杯,不紧不慢:
      “《孙子兵法》。”
      年轻人的笑,僵了一下。
      京城的纨绔圈子里,什么都能拿来打趣,唯有一样东西,近来没人敢打趣——新军。这几年的边衅、教案、以及朝堂上一天紧过一天的练兵风声,让“武备”两个字,从“武夫”变成了“前程”。武备学堂的毕业生,出来就是新军的管带候选,那是连王公府上的旁支子弟都要抢着去的地方。
      “你是武备学堂的?”年轻人问,声音里的调子换了。
      “是。”
      “几期?”年轻人追问。这是行话,行家才这么问。
      “刚入学。”刘小川说,“算学和格致,入学考是头几名。”
      年轻人点了点头,把杯子举了举,算是见礼,态度比刚才客气了不止一层:“好生念。京城这个地界,往后几年,是你们这路人的。”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在下世面上走动,姓佟。往后军装局的差事上,说不得有用得着我家的地方。”
      他走了。刘小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把杯里的酒喝了。
      他第一次掂出“武备学堂”这四个字,在京城的分量——不是书念得好不好的分量,是一杆还没发热的枪,搁在当铺柜台上的分量。人人都在掂它将来的价。
      “把酒喝了?”顾云铮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边。
      “喝了。”
      “喝得好。”顾云铮低声说,“姓佟的那个,是军装局佟侍郎的侄子。他那句‘用得着我家’,你记下,将来你的兵穿什么、用什么,一半从他叔父的衙门里出。今晚这一杯,比主桌上十杯值钱。”
      顾云铮领着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边走边把几张要紧的脸指给他看,低声地说,说得像报账。
      走到院子西侧的月洞门边,顾云铮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月洞门那边的花厅前,围着一小圈人。
      圈子里站着个年轻人,二十四五岁,穿一件宝蓝色的绸衫,绸衫的料子极好,好得近乎扎眼,可人穿在里头,一点不显得扎眼,反而把那点华贵压得恰到好处。他手里没端酒杯,他不需要用酒垫手。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可围着他的人,个个把耳朵支棱着;他说到什么,便有官员抚掌,说到另一处,又有老成的人捻须点头,笑声一阵一阵,像潮水,全由他手里的缰绳牵着。
      “那个人,”顾云铮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叫贺明远。”
      刘小川顺着看过去:“贺氏?”
      “贺氏军阀的独子。”顾云铮的眼睛没有离开那个宝蓝色的身影,“他父亲,明面上是北边六镇的总制,京里还有一个叔父在陆军部当差。一门两代,兵权、部权,占全了。”
      “他今晚也是来赴宴的?”
      “他这一年在京城,赴了两百场宴。”顾云铮说,“什么正事都不干,专门结交人脉。武官的席上有他,文官的席上有他,洋行买办的席上有他,连报馆的人岁末吃酒,他都能凑一份子。人人都说他圆融——圆融得不像个带兵人家的儿子,倒像个绸缎庄的少东家。”
      刘小川静静地看着。
      花厅前,贺明远正说到什么趣处,众人哄笑。他自己不笑,只在笑浪的最高处,轻轻抬手压了压——满场的笑声,就顺着这一压,齐齐地矮了下去,变回了恭敬的安静。
      就这一压,刘小川的后颈,微微地起了一层栗。
      他见过这种动作。不是在这满堂衣冠里见的——是在武备学堂的操场上,陆致远喊“散队”之前,用一个手势压住全场的口令声,也是这一压。
      那是一个习惯于让人服从的人的手。
      这满院子的人,捧他,笑他,敬他酒,可刘小川看得明白:贺明远捧的不是这满院子的客——贺明远在料这群人。像称货一样,一个一个地称:这个将来掌兵,这个将来掌银,这个将来掌舆论,称完了,记在心里的册子上。
      顾云铮没有介绍他去认识的意思。
      “走。”顾云铮说,“今晚别沾他。”
      “为什么?”
      “不是怕。”顾云铮转身,领他往回走,声音在丝竹声里几不可闻,“是你现在没有跟他坐一张桌子的本钱。去早了,你只是他册子上一个‘武备学生’,一笔就翻过去了。等你有了一营兵、一个名字,他自会来找你,到那时候,你坐不坐他的桌子,才轮得到你挑。”
      刘小川跟上他的脚步。
      穿过满院子的灯影和人声时,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宝蓝色的身影。贺明远已经换了讲话的对象,这一回,是陆军部的一位郎中。他俯身听对方说话,听得那么专注,那么谦和,谦和得让被听的人,显然极为受用。
      “云铮哥。”刘小川忽然低声说,“你说他结交人脉,图什么?”
      顾云铮走了几步,才答:
      “图的不是今天,是将来。”他说,“贺家现在握着北边六镇的兵,可兵是朝廷编制里的兵,法理上姓黄龙旗。贺明远在结交的,是等黄龙旗不管用那一天——各人手里能攥住什么。”
      “他手里那本册子上的每一个人,”顾云铮的声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将来都可能是一镇的统制、一省的督军、一家报馆的主笔。他今天俯身听人说话的样子有多谦和,将来那些人替他办差的时候,就有多卖力。”
      “那你呢?”刘小川问,“云铮哥,你的册子上,记了什么?”
      顾云铮在灯影里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我记的账上,”他说,“今晚头一笔,是安城刘氏,读书的,读《孙子兵法》。”
      “这一笔,我记了三年了。利息,往后连本带利地算。”
      两个人穿过月洞门,往主桌的方向去。堂会的锣鼓正好敲到急处,满院的灯,一齐亮得煌煌的,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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