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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第四十 ...

  •   第四十六章战术课
      五月的武备学堂,战术课的教室设在兵器房旁的那间平房。旁听名额只有两个,刘小川一个,另一个是顾云铮——他早就旁听了一年,此刻是“陪读”。
      陆致远讲课,不按教材。
      每次上课,他带一张新地图。可能是普法战争某场会战的德文图,可能是川滇边界土匪活动的地形草图,甚至有一次,带的是京城西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村子的测绘图——三条土路,一条小河,一座石桥,几十户人家。
      图往桌上一铺,他只问一句:
      “如果你是攻方,你怎么打?如果是守方,你怎么守?十分钟后,我要听你们每个人的方案。”
      于是十个人围着一张地图,吵。吵兵力部署,吵火力配系,吵该不该炸桥。吵到白热化,陆致远敲敲桌子,让每队派人上台画图讲案。讲完了,他不评谁对谁错,他把真实发生过的打法摆出来——那一仗历史上真打过,或者那村子往年的匪患里真守过,然后把两边的损失、耗时、伤亡数目,一笔一笔写在黑板上。
      数目摆出来,谁优谁劣,不用他骂,自己就红了脸。
      刘小川第一次上这课,就明白了这课的厉害:陆致远不教“答案”,他教“算法”。每种打法背后都是一笔账,账算清了,方案自己会说话。
      上了三次课,刘小川在本子上理清了一对词。
      战术,是“这一仗怎么打”。战略,是“为什么要打这一仗”。前者是账目里的运算,后者是决定记不记这本账。
      他把这个理解写下来,交了笔记。陆致远批阅旁听笔记比批正课还认真,红笔在他的那段底下画了一道线,批了八个字:
      “识得此界,可望为将。”
      第二天上课,陆致远当着全班说:“不懂战略的人,打一辈子仗也是个兵。懂战略的人,才可能成为将。战术是手,战略是眼。手快而眼瞎的人,跑得越快,死得越快。”
      真正让刘小川记了一辈子的,是五月末的那一课。
      那天陆致远带的是一张西南边境的图。他讲了一个案例,几年前的真实冲突:甲军守隘口,兵力两千;乙军来攻,三千。
      “守方地形占尽,隘口一夫当关。甲军的命令是:死守,一步不退。守了七天,杀伤敌军八百。”陆致远在图上画出伤亡,“第八天,乙军分兵一旅,沿猎人小径绕过隘口,切断了甲军背后的粮道和退路。又守了五天,弹尽粮绝,两千人,突围出去的不到三百。”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
      “现在我问,”陆致远的目光扫过全班,“甲军错在哪?”
      有人说错在没防住小径。有人说错在兵力太薄,该收缩。
      “都错了。”陆致远说,“甲军错在接到命令的第一天。那个隘口,守七天是阻敌,守十五天是送死——这道算术,参谋部一算就能算出来。可没有一个人算,也没有一个人敢报告‘守不住,该撤’。所有人都觉得,死守是勇敢,撤退是耻辱。”
      他把粉笔往黑板上一拍。
      “死守的人不是勇敢,是愚蠢。勇敢和愚蠢之间只有一线之隔——那条线,叫判断力。”
      “打仗不是比谁不怕死。是比谁算得清。一条命换三个敌人,是勇敢;两千条命换八百,是犯罪。将领的手上握着的是别人的命——你多守的那一天、那五天,图的不是军令如山的名声,图的是整盘棋。隘口丢了,主力还在,棋没输;隘口守住了,主力拼光了,棋还是输。”
      “守住该守的,撤出该撤的,这不是懦夫的决定——这是比死守难十倍的决定。死守只需要勇气,撤退需要的是顶住‘胆小鬼’三个字的骂名,还需要算得准。”
      刘小川的笔,在本子上停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勇敢和愚蠢之间只有一线之隔——那条线叫判断力。”
      后来很多年,在南方,在北方,在他无数次面临“守还是撤”的深夜里,他会一遍一遍想起这一课。想起黑板上那笔伤亡的账,想起那句“两千条命换八百,是犯罪”。
      那天下课,学生走尽了,陆致远叫住了刘小川。
      “把你的笔记留下,我再看一遍。”
      刘小川递过去。陆致远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翻到最后,合上,却不说笔记,抬眼看他:
      “顾云铮跟我讲过你。讲你翻山救周明,讲了三次。讲你入学前在正阳门大街上,盯着一个乞丐看了一炷香。”
      刘小川没有作声。
      “你有个毛病。”陆致远把笔记推还给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太在意别人的死活。”
      教室里很静。窗外的蝉声一阵一阵地涌进来。
      “这在做朋友的时候,是好事。”陆致远说,“做朋友,你这种人可以托付性命。可在做指挥官的时候——可能是致命的。”
      “指挥官的每一个决定,都要死人。冲,死的是前锋;守,死的是伤兵;撤,死的是断后的。你算得清地形,算得清补给,可你每下一道令,心里那杆秤就会晃,因为秤上放的不是数目,是人。是赵铁柱,是周明,是你那个要给你写文章的同窗。”
      “到时候,你一犹豫,两个都死。你一不忍,全军都死。”
      刘小川站在那里,后背一层细汗。
      “那怎么办?”他问。
      陆致远站起身,走到窗前。操场那边,学生在跑障碍,口令声一声接一声。他看着,背对着刘小川,跛着的那条腿微微侧着。
      “学会承受。”他说。
      “承受你做出的每一个决定带来的后果。不管那个后果有多重。”
      他转过身来。
      “我不要求你现在懂。这门课,操典教不了,我也教不了——只有战场能教。我只要求你记住今天的话。等那一天来了,你需要做一个让一部分人去死的决定的时候,”
      “你心里那个声音,会一遍一遍地告诉你:再等等,再想想,会不会有两全的法子。那个声音,是你们读书人最好的东西,也是你们最坏的东西。”
      “到那一天,你听它一次,可以。听它两次,危险。听它第三次——”陆致远的声音沉下来,“你的兵,替你死。”
      刘小川敬了一个礼。转身出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陆致远又补了一句,语气忽然松了些:
      “笔记写得不错。‘识得此界,可望为将’,我说这话的时候没说全。后头还有一句,”
      “可为将者,先得学会不死在‘不忍’两个字上。”
      那晚,刘小川在宿舍的灯下,把笔记摊开,翻到那一页。
      “勇敢和愚蠢之间只有一线之隔——那条线叫判断力。”
      他在底下又添了一行:
      “将者之难,不在决断,在承受。不忍,是心;忍,不是狠,是替更多人扛着。”
      写完,他吹了灯。
      黑暗里,上铺的赵铁柱已经睡熟了,呼吸又长又匀。窗外,站岗哨兵的皮靴声咔、咔地踏过操场。
      刘小川睁着眼,想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了码头上的娘,想起了竹箱里的三双布鞋,想起了那个挂铜钱的孩子。他知道自己改不掉那个“毛病”,也不想改,那是娘给的,是这一路所有人给他焐出来的。
      他只能学着做另一件事:
      把它扛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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