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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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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野外生存演练
四月末,京西山区,武备学堂本年度第一次野营考核。
规则很简单,也狠:每队五人,只带一天的干粮、一壶水、一张地图、一个指南针。三天之内,穿越五十里山地,抵达指定集结点。途中教官在预设地点布置“敌情”,遇到什么,全凭各队自己判断、决策、行军。迟到一队,全队记过;迷路失联超时,全队重修。
刘小川和顾云铮分在同一队。同队的还有三人:一个叫孙长贵的直隶农家子弟,一个叫吴文彬的广东学生,还有一个人——
周明。
报到集合的时候,周明看刘小川的眼神,像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货架上的货。周明是周世昌那支远房宗族里的孩子,家里托了周世昌的关系来的武备。可托关系的不是刘小川,是他。周明心里清楚这一点,偏偏又疑心刘小川也是“关系进来”的,加上他在顾云铮面前考试排了末等,这口气,全撒在了刘小川身上。
“又是一个靠人的。”集合前,他撇着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刘小川听见。
刘小川听见了,没接话。他在检查指南针。
顾云铮走过周明身边,只留下一句:“考核完,排名册上见。”
第一天,走得顺。
五人按图行军,二十里山地,避开了两处教官设的哨卡——哨卡设在大路上,顾云铮看图后主张沿干涸的河床走, river床不设卡,因为“地图上没路的地方,教官懒得多跑”。这一绕省了一个半时辰,还避开了“敌哨”记名。
晚上宿在背风的山坳里。干粮省着吃,水严格分配。周明照旧不跟刘小川说话,可刘小川把第二天要走的路段在笔记本上画出来的时候,周明的眼睛,几次往那页纸上瞟。
第二天,问题来了。
地图上标注的一条横切小路,走到跟前,没有了。
不是没有了,是被毁了。去秋山洪,泥石流从坡上下来,整段路连同路基,埋在七八丈的碎石泥浆底下。碎石坡还在松动,人走上去,会跟着滑。
五个人站在泥石流的边缘,谁也不说话。
“绕。”周明先开口,声音硬邦邦的,“退回去,走南边的大路。多十里地,可路是实的。图上有。”
“多十里,天黑前过不了宿营地。”顾云铮蹲在地上,指着地图,“而且大路上,设着第二道敌哨,我押十块大洋。今天走大路,我们全队记过。”
“那你说怎么办?”
“翻山。”顾云铮的手指点在地图北侧,“直线翻过这座山,山那边的谷地直接接上第三天的路线。省六里,躲开敌哨,今晚还能多歇一个时辰。”
“翻山?”周明像听见了什么笑话,“你知道山那边是什么吗?地图上没标!”
“地图是去年绘的。今年雨水多,山洪改了河道,小路才会被冲毁。”顾云铮的声音不快不慢,“但山那边的地形是石头山,不会变。”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两个人都看向第三个人。按规矩,路线分歧,五人议决。
刘小川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出几步,蹲在碎石坡的边缘,看。
看碎石——碎的是灰岩和页岩,页岩怕水,灰岩不怕,塌下来的是风化层,山骨没动;看坡上的植被——他仰起头,看这座山的主脊。主脊上,一片深绿,郁郁葱葱。
他站起来。
“山那边的树,都是松树。”他说,“松树长在石头山上。石头山不会塌。就走这边。”
“你也是猜的!”周明嗓门上来了,“石头山怎么了?石头山上不能没崖!掉进崖缝里,叫天不应,”
“投票。”顾云铮打断他,站起身,“同意翻山的举手。”
刘小川举手。顾云铮举手。沉默了半晌,孙长贵慢吞吞地把手举了起来,举得不高,“俺看那面坡的碎石,是旧塌的,底下长的草都三年了。要塌早塌了。”
三比二。翻山。
周明黑着脸,把地图卷起来塞进包里:“出了事,是你们仨担。”
翻山,比想的最难的还要难。
根本没有路。山陡林密,松针底下是湿滑的页岩碎屑,有的地方坡度六十度往上,只能手脚并用。刘小川在前面开路——刺刀出鞘,砍断挡路的藤蔓,砍不动的地方,他横下心用肩膀顶着背篓往石头缝里挤。顾云铮在后面压阵,每隔一段距离,用刺刀在松树上刻一个记号,箭头朝后,万一回撤,不至于断路。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队伍到了半山腰。
山腰处有一段横切,路只有一掌宽,里侧是岩壁,外侧是坡,坡下面是几十丈深的林子。风从谷底灌上来,把人往坡外推。
“贴着里侧走。”刘小川先过,过完,站在对面指挥,“手扒岩缝,脚踩树根,一步一步挪。”
吴文彬过了,孙长贵过了,顾云铮压着周明过。
周明走到一半的时候,出事了。
他太紧张,重心贴里侧太狠,一只脚踩上的一块页岩,裂了。整个人向外一荡,脚底一空,喊都没喊出一声,直直朝坡外滑下去。
刘小川想都没想。
他扑回去,一只手死死扣住岩壁的凸起,另一只手探下去,抓住了周明的手腕。周明整个人的重量,加上下滑的势,一下子全坠在这条胳膊上。刘小川被带得往下出溜了两步,靴底在页岩上犁出两道白痕: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后面死死拽住了他的腰带。
是顾云铮。他扑上来,整个人的重量压着,另一只手还扣着岩壁。
“孙长贵!”顾云铮吼。
孙长贵已经扑过来了。这个直隶庄稼汉两只手像两把铁钳,一手一个,攥住刘小川和周明的绑腿,往里一拖——
三个人,用了三口气,把周明从坡边拖了上来。
四个人瘫在岩壁下,喘成一团。周明脸色煞白,白得像纸,嘴唇抖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刚才滑下去的那道坡,坡下面,林梢像一片倒竖的刀林。
刘小川的手臂上,被岩壁划拉了几道血口子,手腕上是抓出来的红印。他喘匀了气,用绑腿布把伤口缠了两道,然后站起来,走到周明面前。
周明不敢抬头。
刘小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他说,“走吧。”
就这四个字。没有责备,没有邀功,没有“下次注意”。拍完了,人已经转身往前面探路去了。
周明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跟上了队伍。从这一刻起,他的眼睛再没有离开过前面那个人的背影。
黄昏之前,五人翻过了主脊。
山那边,正如刘小川判的:石骨嶙峋的松林,坡陡而山稳,一片老松扎在石缝里,密得插不进脚,可脚下的石基纹丝不动。谷地在脚下铺开,第三天的路线,清清楚楚。
下到谷底扎营的时候,刘小川在溪边洗手,忽然停住了。
溪边石缝里,长着一株矮矮的树。
他认得那树。树皮灰白,叶子对生,革质,油亮——是桂花。深秋开花的桂树,四月末的京西,只有绿叶。可那叶子绿得沉,绿得倔,长在石头缝里,长得跟东街那两棵一个模样。
他站在溪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摘下最肥的一片叶子,擦干净,夹进了笔记本里,夹在记着“二十两、银簪”的那一页。
第三天,天亮前一小时,五人队抵达集结点。
第一。
烟还冷着,已经有三支队伍陆陆续续迟到了。教官队里,陆致远站在集结点的界碑旁,等着各队交图。轮到刘小川这一队,他把图摊开,讲路线:第一天走河床避哨,第二天弃毁路翻石头山,第三天谷地直进。
陆致远听完,看了一眼刘小川的地图。图上,翻山那一段,刘小川用铅笔手绘补画了等高线和崖位,标得比原图还细。
“为什么翻山?”陆致远问。
“小路被冲毁了。绕大路多十里,且有大路必有敌哨。”刘小川说,“翻山最难,但省时、避敌、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敌人想不到有人敢带着四个新兵翻六十度的山。”刘小川说,“最难的路,防守最薄。”
陆致远盯着他看了三息,转而对全队、也对围观的其他队伍,说了点评:
“翻山是最难的路,但也是最聪明的路。因为敌人想不到你敢翻山。”
“打仗和行军,从来不是走最容易的路——是走敌人算不到的路。算不到,就是最安全的。”他的目光落回刘小川那页手绘的等高线上,“记住你们翻过的这座山。往后打仗,每一座山,都这么翻。”
散了队,五个人瘫在界碑边上,又累又饿,笑得直不起腰。孙长贵把最后一把炒面分成了五份。
回营的当夜,刘小川在宿舍门口,被周明叫住了。
暮色里,周明站得笔直,头低着。这个从入学起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远房表弟,此刻像换了一个人。
“刘小川。”他说,声音闷闷的,“以前是我小看你了。”
“我以为你是靠关系进的学堂。我以为你这种念书出来的,是软脚虾。翻山之前,我一直在等你出错,想看你出丑。”
“结果差点把自己命送了。”
他抬起头,眼睛在暮色里发红:“在坡边上,你伸手之前,你根本没有时间想。你伸手的时候,我看见你自己的脚也在出溜,可你没松手。”
他挺直了,一个新式的军礼,扎扎实实敬到眉边:
“以后……以后有什么事,你说一声。周明这条命,从那天起,有你的份。”
刘小川还了礼。
他想起周伯伯在茶行里说过的话:账,要一笔一笔地记,也要一笔一笔地销。恩怨是账,成见也是账。今天这一笔,两清了。
“回屋吧。”他说,“明天还有课堂测验。三角测绘,我教你。”
周明愣了一下,笑了,这是刘小川第一次看见他笑。
宿舍里,灯还亮着。顾云铮趴在桌上写演练报告,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把桌上的灯罩,往门口这边,偏了偏。
光就宽出来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