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第 44 章   第四十 ...

  •   第四十四章陆教官
      武备学堂的战术课教官,姓陆,名致远。
      开学第一周,刘小川就听说了这个人。学堂里的学生私下分教官为两等:一等是上头派来的,讲武备是为了熬资历,上课念操典,念得比经书还催眠;另一等屈指可数,学生提起他们,声音都会放低半分。
      陆致远,是第二等里的头一个。
      关于他的传闻有三条。一条是他是甲午年活下来的,北洋的老人,船沉了,人游上岸的没几个。一条是他腿上的伤——左腿,子弹穿过去,军医要截肢,他咬着木棍,硬让军医把弹头剜了出来,从此走路微跛。还有一条最玄:学堂上下,没有人见他笑过。
      第一堂战术课,刘小川见着他了。
      腊月末的操场,北风从城墙方向刮过来,卷着沙土。陆致远站在队列前,中等个子,偏瘦,一身洗得发白的操衣,站进教官堆里,一点也不显眼。走路的时候,左腿微微一顿一顿,可那顿挫不乱,反像节拍。
      “立——正!”
      值星官喊完,全场肃立。陆致远往队列前一站,先是沉默。他不高,可他在那儿一站,整片操场的风,好像都从他身上绕着走。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低,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个一个钉进耳朵:
      “我叫陆致远。从今天起,教你们战术。”
      “战术是什么?操典上写的,你们自己背。我只说一句操典上没有的,”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队列,被扫到的人,一个个觉得后背发紧,“战术,是用来活命的。你们坐在这里学一年,学的是两年后在战场上多活一年。”
      “现在。军姿。站到我说停为止。”
      说完,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更硬了。京城的腊月,风是带着冰碴的,顺着领口往里灌。半个时辰后,队伍里开始有了细碎的动静,有人牙关在磕,有人膝盖在颤。赵铁柱站在刘小川左边,肩膀宽得像一堵墙,替两人挡了一半的风,他自己脸上也挂了霜。
      刘小川的脚,从脚趾麻起,麻到膝盖。他在心里记账:风从西北来,旗杆的旗往东南飘,城墙根的雪没化,温度在零下十度以下,按热学算,静止状态下每小时体热散失:
      他强迫自己算。算,是他压住寒颤的法子。周伯伯说的“急处先稳”,在这儿变成了“冷处先算”。
      一个时辰过去。
      有人的膝盖一软,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肩膀。陆致远开口了,还是那个不大却钉钉子的声音:
      “站不住的,可以出列。”
      没有人动。出列容易,可出列之后呢?没人知道,没人敢试。
      又过了半个时辰,终于有一个学生撑不住了。那是家中三代为官的富家子弟,进学堂是家里捐的底子。他摇摇晃晃地走出队列,脸色青白,站定,等着挨骂。
      陆致远没有骂他。
      他看着那学生,看了三息,说:“记住今天。”
      “在战场上,你的腿软了,你身后的兄弟就会死。”
      “入列。”
      那学生入列了。队列里再没有人晃。又站了一刻钟,陆致远说“散”,转身走了,左腿一顿一顿,走得和来时一样稳。
      三天后,刘小川被叫到了教官办公室。
      传话的是顾云铮。顾云铮只说了一句:“陆教官叫你。别多话,让你看什么,看什么。”
      办公室在兵器房边上,一间平房,屋里的陈设出乎意料地简单:一桌、一椅、一盏罩灯、一个枪架,枪架上架着一支汉阳造,擦得能照出人影。墙上没有官诰,没有照片,只挂着一面旧旗,旗面上的字迹已经褪得快看不见了。
      陆致远坐在桌后,桌上摊着一张地图。
      他抬起头,看了刘小川一眼,那一眼很快,可刘小川觉得从头到脚被过了一遍,像过秤。
      “坐。”
      刘小川坐下。
      “顾云铮说你数学好。”陆致远的手指点在地图上,“这张地图,你看得懂吗?”
      刘小川凑过去。
      那是一张西南边境的地图,等高线密密麻麻,红蓝铅笔的标记涂满了图面:红色的线标出进攻方向,蓝色的圈标出驻军位置,一条黑色粗线,从山后绕过来,蜿蜒到蓝圈深处——那是补给线。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心里把这张图拆开:先看比例尺,再看等高线的疏密,等高线密处是陡坡,疏处是缓坡;然后看那条黑色粗线,粗线标着“驮马道三十里”,可是这条线走的路径,跨过了图上两道最密的等高线——
      “两个月,驮马道?”刘小川抬起头,“这条补给线是假的。”
      陆致远的眼皮,抬了一下。
      “驮马驮着重载,翻不了陡坡,这条线跨的两处陡坡,坡度超过三十度,驮马上不去。”刘小川的手指顺着地图移动,移到地图的西侧,“真正的补给线在这里,绕过这个山头,从河谷走。河谷的等高线疏,地势平,而且——”他的手指停在一处水系的弯道上,“沿着这条河,水路能顶大半程,省下人力畜力。绕是多绕了四十里,可是快,也稳。”
      “图上不这么标,是因为画图的人照着旧驿道画的。旧驿道是给脚夫走的,不是给驮马队走的。”
      办公室里静了很久。
      罩灯的光圈里,陆致远盯着刘小川看了很久,然后低头,自己再看那条黑色的粗线。看了足有一分钟,他忽然问:“等高线,你在明德学的?”
      “格致课上有测绘。我的算学教员宋先生,教过我们看地形图。”
      “河谷水路那一段,谁教你的?”
      “没人教。”刘小川想了想,“周记茶行走水路走了二十年。我从小看账,货走哪条水最省力、最快、最稳,账上有数。驮马跟货船,是一笔账。”
      陆致远忽然笑了。
      传闻里学堂上下没人见他笑过,此刻他笑了,笑得眼角的纹都出来了,那笑里没有温度,却有一种东西,像刀出鞘半寸时那一声轻响。
      “茶行的账。”他说,“好。战术就是账。打仗打的三样:兵、粮、路,全是账。会算账的人,学战术比会背操典的人快。”
      他把地图卷起来,往桌上一放,站起身。
      “你明天开始,到战术课来旁听。算学优等生提前进战术课,是学堂的章程,我给你补了手续。”
      刘小川站起来,敬了一个礼,学堂教的新式军礼,掌心向外,指尖齐眉。他做得很生涩。
      陆致远还了礼,然后忽然说:“等等。”
      刘小川站住。
      陆致远看着他,那双见过甲午海火的眼睛,在灯下不亮,反而很沉,像深水。
      “图上的账,你算得快。”他缓缓地说,“有一样东西,图上没有,你算不出来,我提前给你,你得记一辈子。”
      “您说。”
      “人心。”陆致远说,“地图上的补给线可以绕,人心里的补给线绕不了。你的兵为什么跟你走?你的兵怕什么?你的兵的娘在家里咳血,他一个月的饷寄回家能买几升米——这些,图上没有,可仗的胜负,一半在这上头。”
      他指了指枪架上那支汉阳造:“枪是死的,操典是死的,地图是死的。只有人是活的。你数学好,我教你把死的东西用好;可是把活的东西用好,”
      “得靠你自己,一辈子。”
      刘小川立在门口,把这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收进去。收完,他忽然问了一句——问了就后悔了,可话已出口:
      “教官。您的腿……疼吗?”
      屋里静了一瞬。陆致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半晌,他抬起来,在原地走了两步,一顿,一顿,走得笔直。
      “疼。”他说,“阴天下雨,疼。”
      “但疼让我记住——战争不是纸上谈兵。”
      他重新坐回桌后,拿过一张白纸,开始誊写旁听的名条,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
      “去吧。明天的战术课,提前一刻钟到。”
      “我讲的东西,一节课九十分钟,落下一刻钟,你就再也补不上了。”
      刘小川出了门。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操场上的旗杆在风里呜呜地响。他站在廊下,呵出的气结成白雾。他想起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那面褪色的旗,那支擦得照出人影的枪,和那句“人心图上没有”。
      他伸手,把衣领竖紧,大步往宿舍走。
      明天提前一刻钟。今晚,把三角的测绘公式再过一遍,陆教官的课上,他有一种预感:账,要开始换一种记法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