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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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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赵铁柱
正月十六,刘小川考进了武备学堂。
放榜那天,他的名字在正榜第七。算学、格致都是前五,国文是头名,历史补了两个月,考了个中游,体检那一关,他站在洋教习面前,脱了上衣,洋教习捏着他的胳膊捏了半天,又让他跳、跑、蹲,最后在表格上写了个“优”,嘴里嘟噜了一句德文。顾云铮在旁边听着,翻译给他:“教习说,你这身板,是种地种出来的,比操场上练出来的多了一样东西,耐。”
入学第一天,分宿舍。
武备的宿舍是一色的新式营房,十人一间,铁架床,上下铺,薄被褥叠得有棱有角。刘小川分到的床位靠窗,下铺。
他提着行李走到床边,愣了一下。
下铺已经有人了,不是睡人,是放东西。铺位上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床粗布被子,蓝底白格,亮得发白,叠得方方正正,棱是棱角是角,比学堂发的军被还齐整。被子上,端端正正放着一个竹编的小箱子,箱子不大,编得却密实,箱盖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是粗纸,字是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赵铁柱”。
刘小川正看着,门外一阵风似的进来一个人。
个子不高,可肩膀极宽,站在门口,几乎把门框堵去一半。一身学堂发的操衣穿在他身上,袖子吊在小臂中间,紧绷绷的。一张黑红的脸膛,一双大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虎口上全是茧。
那人看见刘小川,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牙很白。
“你是新来的?”他把手里的一桶热水往地上放,水花都没洒,“我叫赵铁柱,山东来的。这是你的铺吧?我头几天先住的上铺,昨天挪上去了,给你腾的这铺,靠窗,亮堂。”
“我是刘小川。”刘小川拱手,“多谢。”
“谢啥。”赵铁柱已经挽起袖子,利索地帮他把行李接过、铺盖抖开、被褥铺平。他干活又快又轻,铺出来的被角,一个折痕都不带乱的。铺完了,又拎起水桶:“你坐着,我去伙房再打一壶,伙房的水热。”
刘小川要抢,没抢过。那双手一让,水桶就到了他够不着的地方。
两个人就这样认识了。
赵铁柱话不多。他的话跟他的字一样,歪歪扭扭,可每句都砸得实在。头几天,刘小川从他那三言两语里,拼出了他的来历:
山东曹州府人。家里五亩坡地,旱了三年。爹前年累死在田里,娘身子垮了,咳血。妹妹十一岁,给人家当了童养媳,换了两石粮食。他一个人种地,种不活了,听说武备学堂招考,管吃管住,入了学每月还有饷,饷能往家里寄。
“你考武备,没门路也能考?”刘小川问。
“考的上全是考的。”赵铁柱搓着手笑,“俺考了两样:背操典,扛石锁。考官问俺操典,俺背了半宿背下来的;扛石锁,俺扛了俺村最重的那个。别的俺不行,这两样行。”
刘小川问他:“你就不怕打仗?”
赵铁柱正蹲在地上搓洗自己的绑腿,闻言抬起头,想了想。
“怕。”
他答得干脆,一点也不遮掩。答完了,又低头接着搓,搓了两把,才补上后半句:
“但怕也得去。俺娘说,怕啥来啥,不如不怕。不怕,它来了,也就那样。”
刘小川蹲在他对面,看着他搓绑腿。那双大手把绑腿的泥搓出来,清水一过,搭在床栏上晾着,直得像两根尺子。
“你娘说得对。”他说。
“你娘呢?”赵铁柱问。
屋里就他们两个人,窗外的操场上有口令声,远远的。刘小川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在安城。”他说,“身体也不好。”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他浆洗得干净的长衫,看他的书,看他写字那只手上没有茧的手。然后赵铁柱什么也没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拍上来,沉得像一块门板,落下来,却是轻的。
拍完,他没再说话,拎着晾好的绑腿出去了。
几天后,刘小川看见了那个竹编的小箱子里的东西。
那天赵铁柱的脚磨破了,学堂发的新靴子,硬,他的脚不是走路的脚,是站田里的脚,磨不得。他坐在床沿上,打开竹箱,换鞋。
箱子打开的一瞬,刘小川看见了:里面齐齐地码着三双布鞋。
千层底,一针一线纳出来的,针脚密得数不过来,鞋帮是新的青布,鞋底却纳了三层布,厚得像砖。三双,一双摞一双,底下还垫着一张红纸,红纸已经旧了,是包过点心或者贴过喜字的那种。
“你娘做的?”刘小川问。
“嗯。”赵铁柱把新靴子脱下来,扔在床底,换上一双布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靴子俺穿不惯,夹脚。还是家里的鞋得劲。”
“三双,你娘纳了多久?”
“一冬天。”赵铁柱把箱子盖上,动作轻得像怕碰醒什么,“俺娘眼睛不行了,纳一针,得凑到灯跟前看半天。俺走的时候她交给俺,说——”
他学着娘的口气,山东腔压得又低又慢:
“‘走再远的路,也得穿家里的鞋。’”
刘小川没有接话。
他想起了自己的棉袄。码头上的雾,娘替他系领口的那双手。天下的娘,隔着两千里,纳的是一样的针脚。
“省着穿。”刘小川只说了这一句。
“知道。”赵铁柱咧嘴一笑,“三双,俺省着,能穿到毕业。”
入学半个月,宿舍十个人,渐渐都熟了。十个人里有官宦子弟,有商人儿子,有跟赵铁柱一样的农家孩子,还有一个是旗人,姓那,白天跟大家一桌吃饭,晚上蒙着被子偷着哭——他进的是大清的学堂,剪的是大清不许的头发,家里的信一封比一封狠。
十个人里,跟刘小川最亲的,是赵铁柱。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两人作息一样:都是卯时就醒,都是熄灯就睡,都是吃饭不剩一粒米。顾云铮在隔壁间,隔两天过来一趟,三个人凑在窗边,一个讲算学,一个讲操典,赵铁柱插不上话,就坐在旁边听着,笑呵呵地给两个人烧水。烧完水,他偶尔冒出一句:
“操典上那条,俺背过。‘行军之要,先足而后进。’是不是这么说的?”
说的正是白天刘小川给他讲的。他一个字没记错。
那天夜里,熄灯号吹过了。宿舍黑下来,窗外的雪光映着天花板,一角一角的灰白。有人很快睡了,鼾声起来;那姓那的旗人舍友翻了个身,压着嗓子咳了一声。
黑暗里,赵铁柱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很低:
“刘小川。”
“嗯。”
“你为啥来考武备学堂?”
刘小川在黑暗里睁着眼。天花板的雪光角,一个一个地数过去。
这个问题,他答过很多人。答娘,是“念书念到头了”;答周伯伯,是“想学真本事”;答自己笔记本,是那页“起笔之人,先正己身”。
可赵铁柱问的,不是那些。
他想了很久。久到窗外传来换岗哨兵的皮靴声,咔,咔,咔,踏过结冰的操场。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下铺和上铺这两张床听得见:
“在来的路上,我在正阳门大街上,看见一个小孩,七八岁,在垃圾堆里捡东西吃。脖子上挂着他娘给他求的一枚铜钱,压邪的。”他停了停,“那时候我想——我有什么?我有一个念过书的学堂,有一城的人护着我走,有一块玉,一根簪。他有什么?他只有那枚铜钱。”
“我来学带兵的本事,是为了让一些人,”他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放出来,像多年前在账本上落数目,“不再受欺负。”
黑暗里静了很久。
上铺传来一阵窸窣,赵铁柱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了一声。然后他的声音落下来,还是那么低,那么实,像他这个人:
“那咱俩一样。”
说完,没有下文了。过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上铺的呼吸匀了,长了,这个白天扛着石锁、夜里背操典的山东青年,睡着了。
刘小川在黑暗里睁着眼。
窗外的雪光,爬过天花板,一寸一寸。他想起正阳门的城楼和砖缝里的枯草,想起垃圾堆边那枚晃动的铜钱,想起竹箱里那三双千层底的布鞋。
他伸手,隔着枕头,摸了摸贴身收着的那半块玉。
然后他闭上眼睛。
明天卯时,操场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