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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第四十 ...

  •   第四十二章重逢
      灯下的顾云铮,刘小川差一点没有认出来。
      三年前省城分手的时候,顾云铮还是个清瘦的少年,辫子盘在帽子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青年,个子高了半头,肩膀撑开了灰布长衫,下颌的线条削得锋利。最扎眼的是头发:
      辫子没有了。
      剪得极短,短短的发茬齐齐地立着,剪口修得整整齐齐。
      刘小川愣在门口,行李还提在手里:“你怎么把辫子剪了?”
      “进学堂第一天就剪了。”顾云铮伸手把他拽进门,接过行李放到墙边,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学堂规定——新式军人不留辫子。”
      “那你爹……”
      “我爹也剪了。”顾云铮把炉子上的锅盖掀开,热气腾起来,一股鸡汤的面香,“他先剪的。他给我写的信上说——‘这辫子留着,也是给别人拽的。自己剪,比让人剪,体面。’”
      两人相视一笑。
      这一笑里,隔着两千里的路,隔着三年下水道边的旧事,隔着一整个正在垮掉的天下,落到了同一处。什么寒暄都不必了。
      顾云铮下面条。水滚了,面下去,他用筷子搅着,头也不回地说:“鸡汤是会馆后厨王婆子的,我帮她算了三个月的账,她拿汤抵工钱。你赶了两天路,先吃,吃完说话。”
      刘小川坐在桌边,环顾这间屋子。
      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炉、一架书。墙上一幅中国地图,商务印书馆的新版,图上用红蓝铅笔标了密密麻麻的记号——红的是铁路,蓝的是港口,有几处港口边上,画着小小的炮舰符号。窗台上摆着一盆蒜苗,冻得发青,是穷学生的菜。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下子攫住了刘小川的眼睛。
      一本《孙子兵法》,线装,朱墨两色的批注。旁边,一本厚得像砖头的洋书,牛皮纸包了皮,书脊上全是磨痕,里面夹满了纸条。
      “《孙子兵法》,”刘小川认得,“那本是什么?”
      “克劳塞维茨,《战争论》。”顾云铮把面碗端过来,放在他面前,“德文原版。普鲁士人写的。旁边那本,”他拍了拍一本翻烂了的《华英德字典》,“我一个词一个词啃的,啃了一年。”
      刘小川捧着面碗,热气熏着眼睛:“你德文是哪来的?”
      “学堂有德籍教习。我白天上课,晚上缠着教习练话。”顾云铮在自己对面坐下,也端起一碗,“武备的规矩,光学操典不行,得会洋文——最好的炮、最新的操典,全是德文的。你要考进来,第一年别的可以缓,洋文和算学不能缓。”
      他指了指桌上那两本书:
      “这两本,你到时候也一起看。我告诉你它们讲的是什么。《孙子兵法》讲的是东方智慧——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打仗是不得已,最高明的仗是不打。”
      “《战争论》讲的是西方逻辑,战争是政治的延续。什么意思?仗不是打给人看的,是政治谈不拢了,换一种方式接着谈。所以西方人打仗,打之前算账:我这一仗要达成什么政治目的,要多少兵,多少炮,多少天的粮,算到一挺机枪打多少发子弹。算完了才打。”
      “两本一起看,你就知道这世上的仗为什么打不完。”
      刘小川停了筷子:“为什么?”
      “因为东方的‘不打’是理想,西方的‘打’是算术。”顾云铮说,“理想没人肯做,算术人人会做。洋人拿算术打赢了我们两次,现在全世界的仗,都改用算术打了。‘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六个字,如今要实现,得先有‘能战’,”他敲了敲那本德文书,“有这个,人家才肯坐下来听你讲那个。”
      刘小川低头吃面。鸡汤的热气里,他把这几句话,一笔一笔记进心里。
      顾云铮的书桌,他吃面的时候又看了一遍。桌上还有一摞纸,是手抄的,抄的是炮兵测距的公式;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照片,学堂同学在操场上的合影,几十个短发的青年,站得笔直,像一片新栽的树。
      照片边上,搁着一小截红蓝铅笔,笔杆短得快捏不住了,还留着。
      这是顾云铮的桌子。一个把一天掰成两半用的人的桌子。
      “云铮哥。”刘小川放下碗,“招生的事,你跟我说说。”
      顾云铮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招生简章,学堂的戳子还鲜红:京城武备学堂,明春招考。科目列得清清楚楚,算学:代数、几何、三角;格致:力学、热学、光学初步;国文;历史;体检:身长、肺量、目力、辨色。
      “你在明德学的,算学和格致够用,国文绰绰有余。”顾云铮点着简章,“你的短板两个:一个是历史,武备考的是本朝的武功和外藩沿革,你省城的学堂开得浅,这两个月,我给你补;一个是体检,”
      他抬起头,把刘小川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目光在他肩膀和手上停了停。
      “你常年挑担、走山路,底子比一般学生强。就是瘦。这两个月,我加你两样:一是吃,二是练。学堂的操场,我有一张出入的条子,每天卯时,我带你练体能,按操典练。体检那一关,刷的都是肺和眼,你的肺,我听着没问题;眼,”他凑近看了看刘小川的眼睛,“好。辨色呢?红绿灯看得清?”
      “看得清。”
      “行。”顾云铮把简章折起来,“那就只剩一件事,两个月,把历史补上,把身上练出膘来。”
      炉火哔剥地响。窗外,京城腊月的夜,风刮过会馆的瓦檐,呜呜地叫。屋里,两碗面见了底,汤喝得干干净净。
      刘小川从行李里,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桂花糕推给顾云铮:“安城老铺的,配茶。”棉袄叠在床角。然后是那几册书,《海国图志》《瀛寰志略》《项羽本纪》,一本一本地码在顾云铮桌上。
      顾云铮拿起《项羽本纪》,翻了两页,忽然停住了。
      天头地脚,朱批墨批,密密麻麻。他翻到“鸿门宴”那一段,指着一条朱批念出声:“‘项王之败,败于取舍不明。将者最重之德,非勇也,明也。’”他抬起头,“谁批的?”
      “明德教我国文的方先生。老举人,年轻时考过武备,笔试头名,验身体刷下来的。”
      顾云铮把那页书看了很久,轻轻合上,放回书堆顶上,郑重地放。
      “这样的先生,”他说,“批出来的书,比操典金贵。你带它进学堂,就等于带了一位先生。”
      夜深了。顾云铮把炉子封了火,把自己床上的铺盖抱下来一半,两个人挤着说了一会子话,从省城说到京城,从明德说到武备,从保路说到新军。说到最后,顾云铮的声音沉下来:
      “小川,有件事我得先给你交个底。”
      “你说。”
      “武备学堂,明面上是朝廷办的,练的是朝廷的新军。可这学堂里,暗地里分三拨人。”顾云铮压低声音,“一拨是朝廷的,忠于黄龙旗;一拨是洋务的,只问枪炮不问旗帜;还有一拨,”
      他停了停。
      “一拨,跟大什字街上押走的那些人,是一条线上的。”
      刘小川的心跳,重了一拍。
      “进了学堂,你就看得见了。到时候记住两个字,”顾云铮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像三年前下水道边上一样,“少说。多做。眼里看,心里记,嘴上过一遍再放出去。”
      他吹了灯。
      黑暗里,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已经带上了睡意,可最后一句话,说得清清楚楚:
      “明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陆教官。”
      “他是学堂里真正懂打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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