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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第三十 ...

  •   第三十九章陈启明的礼物
      腊月十一,动身的前夜,聚兴茶楼的二楼,靠里的那张桌子,早早被占下了。
      这张桌子,四个人坐了三年。桌面上有一道刀刻的浅痕,是李铁生刻的,那天他跟陈启明争甲午的炮位,争急了,拿茶盖划的。茶倌都知道,这一桌是明德学堂那几个学生的,旁人来占了,茶倌会客客气气地把人往别处引。
      今晚只有一壶酒。茶倌上来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放下壶,把炭盆往桌边挪近了些,下去了。
      窗外,省城的冬夜。街上行人不多了,挑担的、赶路的,缩着脖子,走在昏黄的灯笼光里。更远处,电灯公司的两盏大灯还亮着,白得像悬在半空的两粒霜。
      “明天几点的船?”陈启明问。
      “卯时。码头赶早。”
      “那我今夜不睡了。”陈启明把酒壶拎起来,给三个杯子都满上,“陪到你上船。”
      李铁生不说话,先干了。王雨亭慢慢地抿。陈启明端着杯子,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四四方方,沉甸甸的,放在桌子中央。
      “给你的。”
      刘小川解开布包。
      一层一层,最里头,是一册书。《海国图志》,魏源的,影印的原版,书页泛黄,可完整无缺,一百卷的目录,一一在目。
      刘小川的手,停在书脊上。
      他知道这书值多少。他知道三个人的束脩是多少。这册影印本,省城书铺里挂着四块大洋,有钱都不一定寻得到货。
      “三个人的份子。”陈启明说,“铁生把皮手套退了换的钱,雨亭把过年的新鞋钱搭进去了,我把我那台子,”他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把我那台洋琴当了。”
      “你那台琴是你爹留的。”刘小川说。
      “琴我爹在的时候我天天弹,我爹不在了,我碰都不敢碰。”陈启明摆摆手,“放着也是放着,换成书,你带去京城,我爹要是有知,只会说这钱花对了地方。”
      李铁生开了口,声音低而平:“你在京城,别忘了我们。”
      “忘了你们,我就不是人了。”刘小川说。
      “不是这个意思。”李铁生摇头,斟了第二杯酒,“意思是,京城大,京城的东西多,京城容易把人往高处送。往高处送的人,最容易忘了当初跟他坐一条板凳的。你别做那种人。往后你当了官,带兵了,我们几个还在这省城写文章的写文章、教书的教书,你得记得回来喝茶。”
      “这张桌子,我给它留一辈子。”刘小川说。
      李铁生点了点头,不再说了。他这个人,话到头了就是到头了。他抓起酒壶,给自己满上,然后才补了一句,像是忽然想起:
      “你在武备学堂,好好学。”
      “嗯。”
      “学好了,将来打仗,”他抬起眼,那双行伍人家出来的眼睛,在炭火的光里,亮得吓人,“我去找你。”
      “好。”刘小川应了,“你去,我给你兵带。”
      “不是要你带兵。”李铁生说,“是要跟你站在同一条战壕里。带兵的是你,挖壕的是我,都行。就是要同一条。”
      王雨亭一直在笑,笑这两人把生离说得像军令。他慢慢喝完杯里的酒,才开口,声音温温的,是那种一辈子改不掉的教书先生的调子:
      “我不想打仗。”
      “我知道。”刘小川说。
      “可是我把他这句话记下了。”王雨亭指了指李铁生,又指了指刘小川,“你们两个去打。你们打出来的每一寸太平——我给你们写文章。写你们怎么打的,死了谁,活了谁,值不值。”他把杯中最后一口酒干了,“这就是我的枪。我的枪打不穿城墙,可是能穿透人心。”
      四个人举起了杯。
      窗外,夜色沉沉。茶楼的灯火照出去,只照得亮街对面一截湿漉漉的石板路,再远,就是一片黑。可那片黑里,有更声,有江水的方向,有码头的方向,有京城的、几千里外的方向。
      四只杯碰在一起。
      “为了什么喝这一杯?”陈启明忽然问,“得有个名目。”
      “为了太平。”李铁生说。
      “为了太平后的学堂。”王雨亭说。
      “为了太平后的报纸。”陈启明说。
      三个人都看向刘小川。
      刘小川看着杯中的酒,想了想:“为了往后这样的夜——”他指了指窗外,“街上走着的人,不用缩脖子。茶楼里坐着的年轻人,喝的酒里,不用掺着心事。”
      “好名目。”陈启明说,“干了。”
      酒下了肚,炭盆哔剥地响。夜深了,茶倌上来续了两回水,第三回上来的时候,四个人的话已经说完了,可谁也没有起身的意思。
      坐到三更,陈启明忽然说:
      “小川,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刘小川摇头。
      陈启明转着手里空了的酒杯,转了很久。
      “我认识你三年了。头一年,我以为你是个闷葫芦,只会记账。第二年,我看了你的《论安城之弊》,知道你心里压着事。第三年,大什字那天,你认得林觉民,你想冲上去,我拽你的时候,摸到你胳膊上的筋,都是绷的。”
      “我以为,你跟我是一样的人——心里有火,压着,迟早炸。”
      “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不一样。”陈启明抬起头,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我们这些人,是让这个世界给逼出来的火——世界越烂,火越旺,火旺到一定程度,人就只剩下烧了。烧完了,就灰了。”
      “你不一样。你最厉害的地方是,”
      他一字一字地说,像在念一段拟了很久的稿:
      “你明明知道这个世界有多烂,烂到根子上,烂到你自己的家都烂在里头——可你还是相信它值得救。”
      “你记的每一笔烂账,都不是为了恨,是为了改。我见过的读书人,两种居多:一种是烂账看得太多,麻了,躲进书堆里装看不见;一种是烂账看得火起,一头撞上去,撞死了,像林觉民那样。”陈启明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两样都不是。你记着账,活着,等着,一步一步地走。这样的人,一百个里挑不出一个。”
      “所以《海国图志》给你。魏源那句话,‘师夷长技以制夷’,说了一百年,没人做得到。我赌你做得到一半。”
      “哪一半?”刘小川问。
      “长技。”陈启明说,“制夷的那一半,你替所有人去做。”
      茶楼里静了。炭盆里最后一块炭,塌下去,红光矮了。
      四十年后,这四个人各自走到了各自的终点:一个成了军人,一个成了报人,一个战死沙场,一个成了教育家。四十年里,天塌过,地陷过,他们四个人里,只有两个活着看到了和平,看到了街上走夜路的人不再缩脖子。
      那是后话。今夜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明天卯时的船,只知道酒已尽,炭将冷,京城的雪比省城的大。
      “散了吧。”李铁生站起来,把最后一点酒均匀倒进四个杯里,“一人一口。喝了,各自回去。”
      四只杯,最后碰了一次。
      这一次,没有人报名目。
      刘小川回到茶行的小院,是三更过后。
      周世昌给他留了灯。西屋的桌上,摆着一包干粮、一双新棉鞋,鞋是周家婶子连夜纳的,鞋底针脚密得像账本上小字的行距。
      他一样一样收好。最后,把四件东西并排放在枕边:半块玉,一根银簪,一册《项羽本纪》,一册《海国图志》。
      他吹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说给明天卯时的江水听,也说给今晚茶楼上的三个人听:
      “值得救的。”
      “我记着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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