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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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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离乡
腊月十二,卯时,省城码头。
天没亮透。江面上浮着白茫茫的雾气,北上的轮船泊在趸船边上,烟囱里吐着黑烟,一声一声地催。码头上挑夫的号子、船工的点货声、小贩的叫卖,混在雾里,闷闷的。
刘小川提着行李走到趸船口的时候,先看见了两个人。
周世昌站在灯下,穿着他那件见客才穿的皮袍子,手里捏着一张船票。“票我早买下了,头等舱不必,二等舱清净。”他把船票塞进刘小川手里,又塞过来一个信封,沉甸甸的,“一百两银票,帖身的口袋放。别推——”他抬起手,拦住了刘小川的辞让,“这不是给你的,这是你外公当年存在我这里的本钱,连本带利,今天起息归你。账上清清楚楚,你不收,我这本账平不了。”
刘小川不再推。他把银票收好,跪下去,给周世昌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
“起来起来。”周世昌把他拽起来,这个胖了半辈子的商人,眼睛红得厉害,话却说得利落,“到了京城,逢节气,捎个信到茶行。字写短些,报平安就行。记住了,”
“要做事,先要活着。”刘小川接了下去。
“去吧。”周世昌笑了,笑着转过身去,摆摆手,不看他了。
然后,刘小川看见了娘。
沈氏站在趸船的另一头,围着头巾,一身素棉的衣裳,身边搁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她坐了整整一夜的船从安城赶来——庵堂到省城的水路,夜船五更到,她就站在码头的雾里,等了不知道多久。
“娘!”刘小川几步跑过去,“您怎么不让人捎信,我好去接,”
“接什么。”沈氏说,“娘认得路。”
她把那个包袱塞进儿子怀里。包袱不大,沉的。打开一角,是那件棉袄——庵堂里那件旧棉袄,拆了,絮了新棉,改成了合他现在身量的尺寸,针脚密密的,一路缝到领口。棉袄底下,压着一包桂花糕。
“安城桂花巷的老铺子买的。”沈氏说,“跟省城东街的,一个味。”
刘小川捧着包袱,喉咙里堵着,说不出话。
雾气漫上趸船,轮船又催了一声。周围送行的人在陆陆续续地上船,喊声、哭声、嘱咐声,乱成一片。
“娘,我走了。”他说。
“嗯。”
“您照顾好自己。”
“嗯。”
“等我回来。”
沈氏抬起头。
三年了。渡口一别三年,庵堂的青灯,佛堂的尘埃,一年一度的月例信,攒了三年的话,都在这一刻涌上来。这个在刘府的正厅里没有掉过一滴泪、在被赶出大门的那个清晨没有掉过一滴泪的女人,站在码头的雾里,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川儿,”她说,声音很稳,眼泪却止不住,“娘不要你回来。”
“娘要你走得远远的,走得高高的。娘在这里等你。不管你走到哪里,”她伸手,替儿子把领口的扣子系好,动作跟十几年前的每一个清晨一模一样,“娘都在这里。”
刘小川跪下了。
就在趸船上,就在人来人往的码头,就在雾气和汽笛声里,他撩起衣襟,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一个,谢生养。
一个,谢教诲。
一个,是承诺,娘在这里,他就永远有一个能回来的地方。
他站起身,不敢再看娘的脸,怕再看一眼就走不动了。他抱紧行李,转身,上了舷梯。
走到舷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雾里,娘还站在原地,没有动,头巾的一角被江风吹起来。周世昌走到她身边,撑着一把伞替她遮着飘下来的细雨雪。两个身影,一胖一瘦,站在趸船的灯下,越来越远。
轮船长鸣一声,离了岸。
刘小川站在甲板上。
省城的轮廓,在雾里一点一点地小下去。先是城墙,然后是城里的塔,然后是电灯公司的两盏大灯,最后,连码头上那两个身影,也化成了雾里的两个点。
他没有回舱。他找了个背风的角落,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取出来,摆在膝头的包袱上:
半块玉佩。爹留下的,断的那一半,背面的“革”字缺了一角,他看了十几年,认不出来。
一根银簪。梅花头,簪侧有一处细小的磕痕。东街的桂花,此刻该开了。
一册《瀛寰志略》。沈鹤龄借他、他还、又借、又还,最后是硬塞给他的,“去京城,这本书比《海国图志》好带,轻。”
一册《项羽本纪》。方先生的朱批墨批,密密麻麻,陪他到哪一页,是哪一页。
一册《海国图志》。三个人的份子,一台洋琴、一双皮手套、一双新鞋换来的。
一包桂花糕,一件棉袄。
最后,是顾云铮的信。信封让摩挲得起了毛边,上头的地址清清楚楚:京城,武备学堂。
刘小川把它们一样一样地重新收好,收进最贴身的地方。玉和簪放一层,书放一层,桂花糕搁在包袱最上头,路上要吃的。
他抬头,望向北方。
雾在散。江水浩浩荡荡,往北去。他知道几千里外有一座城,城里有一个叫顾云铮的人在等他;他知道那座城的北边还有更远的地方,那些他还没有见过的大炮、铁路、学堂、译馆;他知道有个字眼,书里叫“天下”——那个地方,在那里等他。
娘说,走得远远的,走得高高的。
老太爷说,走。
他现在懂了,这些话是同一句话。
午后,轮船过了江阴,江面忽然宽了,宽得像海。
就在这时候,刘小川看见了那艘军舰。
灰色的,铁的,比沿江所有的船都高出一头,炮口从炮塔里探出来,乌沉沉的。桅杆上,一面旗在风里抖,不是黄龙旗,不是任何一面他见过的中国的旗。
是外国旗。
那艘军舰旁若无事地逆流而上,犁开的浪,拍打着两岸的堤。江上中国的木船、帆船,纷纷避让,像鱼群躲开鲨鱼。甲板上,几个水兵靠在栏杆上,朝着岸边的村庄指指点点,笑着。
岸上,江堤上,挑粪的、拉纤的、放牛的中国人,都停下来,看着那艘船,谁也不说话。
刘小川站在甲板上,站在自己国家的江面上,看着别国的军舰,在自己国家的江心,逆流而上。
陈启明的话,在他耳边响起来:
“这个世界正在被瓜分。中国再不变,就来不及了。”
茶楼上四个人碰杯的声音,林觉民额角的血痂,老太爷咽气前那个“走”字,娘在码头上的眼泪,一样一样,涌上来,涌进胸口,压成一股滚烫的东西。
他攥紧了拳头。
海风从江口的方向灌上来,掀起他的衣角,掀起棉袄的下摆。腰间那半块玉佩,被风掀出的衣缝里,露出了一角,冬日的太阳穿破云层,照在玉上,那半个笔画清晰的“革”字,在阳光下,闪着一线微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
还是认不出来。
可是他忽然觉得,快了。这半块玉,跟着他从安城到省城,从省城到京城,它断口的那一半,在那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人手里,在那个“放下了笔,拿起了枪”的人的旧路上——总有一天,两个半块会碰上,两个字会认全。
也许,很快。
轮船拉响了汽笛,长长的,撞开江口的雾。前方,长江入海的地方,天水一片苍茫。
刘小川迎着风,站在甲板上。
卷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