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纳采 门板一样的 ...
-
赐婚诏书颁下数日后,陆家遣媒人往姜府送了纳采的消息。
姜家接到消息时,沈素贤正与姜琬核对新送来的账册。听闻陆家已择定日子,她先吩咐管事将堂上重新收拾一番,又叫人取出早已备好的礼服与帷帽,逐一查看有无不妥之处。
姜琬坐在一旁,原本还在替母亲核算田庄的收支,听到纳采二字,笔尖却不自觉地停了一停。
赐婚诏书才送到家中不久,如今六礼已正式开始。她知道这是应有的礼数,也明白两家既已奉旨成婚,自当依礼往来。只是从前她与陆珩虽有书信,却从未真正说过几句话。如今婚事既定,往后两家往来只会渐渐增多,她与他也终究不能一直隔着旁人说话。
想到这里,她低头将账册合上,片刻后又问母亲:“阿娘,陆家那边可说了,陆郎君也会来么?”
沈素贤看她一眼,唇边浮起些许笑意。
“纳采是两家长辈商议的礼事,陆家既由你陆伯父主持,自有长辈出面。至于陆郎君是否随行,消息里倒没有细说。”
姜琬轻轻应了一声,重新拿起笔,却半晌没有落下。
沈素贤见她这般模样,也不点破,只将一旁的账册推还给她。
“你若还有未核完的账,便先料理了。明日的事,自有明日的安排。”
姜琬听出母亲话中含笑,耳根微热,忙低下头去。
窗外寒风掠过庭树,几根疏枝轻轻相碰。庭院一角还积着未化尽的残雪,映着灰青色的天光,冷意仍未散去。
长安的春天,尚未来得及真正暖起来。
陆家这几日也忙着筹备纳采之事。
陆承岳将礼物的名目交由管事与媒人核定,又再三嘱咐,不可因是奉旨赐婚便失了礼数。顾兰真则亲自查看了随礼的束帛,确认一应物品齐备,方才放下心来。
至于纳采用雁,陆珩却不愿全交由旁人准备。
他自幼在边地长大,知道雁性警觉,行止有时,想要猎得合宜的雁,并非一件全无难处的事。接到家中安排后,他便提前出了城,沿河谷寻觅。
时值正月,河岸尚有薄冰,芦苇枯黄,远处水面映着冷淡的天光。陆珩在一处背风的河湾候了许久,才见雁群自远处掠来。
他没有急着靠近,只耐心等候时机。等候时,他忽然想起姜琬从前在信中问过的话——候鸟南迁时,是否年年循着同一条水路。那时他回信说,不一定,要看风向与天气。如今他亲自来猎雁,倒像是把那封信里的问题,又在自己心里过了一遍。
待事情办妥,已近午后。
随行的人将雁妥善安置,陆珩检查过一遍,确认没有明显损伤,这才带着它们回城。
同行的随从见他一路不多言,忍不住道:“郎君为纳采之事,倒是费了不少心思。”
陆珩牵着马,闻言只道:“既是婚事,自当郑重。”
他说得平常,仿佛这不过是理所当然的事。
随从便不再多言。
陆珩抬头望了一眼长安城的方向。城墙在冬日天光下显得肃穆而沉静,他想起几日前那道赐婚诏书,也想起姜家那位从未真正交谈过的女郎。
她曾托姜叙白询问塞外的草木与候鸟。
如今,他总算有机会当面见她一见。
至于见面之后该说些什么,他却仍未想好。
纳采之日如期而至。姜府上下早早忙碌起来。
堂上陈设已按礼制安排妥当,媒人引着陆家一行入门。
陆承岳身着正式礼服,举止端肃。陆珩随父亲而来,衣冠齐整,腰间佩饰简洁。他原就生得高大,肩宽背阔,今日又穿着一身剪裁合度的深色礼服,行至堂前时,竟显得比平日更添几分挺拔。
姜文谦原本正与陆承岳寒暄,待看清随他而来的陆珩,不由微微一顿。
这位陆家郎君,他此前虽有所耳闻,却未曾如此近距离地细看过。
如今一见,倒确实生得一副好相貌。眉目深邃,鼻梁高挺,五官轮廓分明,既有武人的英挺,又不失清俊端正。若只论仪表,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
只是……
姜文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了移,又重新看回陆珩的脸。
这孩子,未免也太高壮了些。
陆珩依礼向他行礼,动作规矩,神情恭谨。奈何身量实在出众,直起身来时,竟像一扇刚刚安在堂前的厚实门板,稳稳当当地立在那里。
姜文谦面上仍是从容的长辈模样,心中却忍不住暗暗估量:这般身量,若是站在寻常门边,怕是连门框都要显得窄上几分。
不过,门板也有门板的好处。
至少瞧着结实,站得稳当,往后若遇上什么风雨,想来也是个能护住家人的。
想到这里,他心中那点意外倒渐渐化作了满意。
陆珩并不知自己已在未来岳父心里经历了一番从惊讶到称许的评断,只依礼立在一旁,听两位长辈说话。
姜文谦看着他端正沉稳的模样,又暗暗点了点头。
嗯。
除了高得有些惊人,倒真是个好女婿。
姜琬原在内室陪着母亲,听见外间礼官唱名,心中微微一紧。
她隔着帘幕望向堂前。
上元灯会那一夜,人群熙攘,灯影交错,她虽曾看见陆珩,却未能看得真切。今日他就站在堂前,眉目轮廓清晰,身形又高大挺拔,与她从前凭着书信想象出来的模样,终究有些不同。
她原以为,自己既已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待真正见面时,总不至于太过拘谨。
谁知不过一眼,方才在心里打好的腹稿,竟忽然忘了大半。
姜琬低头理了理衣袖,又抬手拢了拢鬓边的发丝。其实衣裳并无不妥,发髻也梳得整齐。只是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日似乎还有哪里不够妥当,偏偏又说不上来。
片刻后,她才收回目光,暗自平复心绪。
人家不过是来行纳采之礼,她倒先操心起自己在他眼中是什么模样了。这念头未免有些多余。
可再抬眼时,目光仍不由自主地往堂前那道身影上落了一瞬,随后才若无其事地移开。
堂上礼仪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媒人依礼陈说来意,陆承岳答话,随行之人将束帛与礼雁呈上。姜文谦端坐堂中,依礼受纳,言语不多,却处处周全。
姜琬垂眸听着,指尖轻轻收拢。
她原以为自己会因这场婚事而更加紧张,然而礼仪真正开始后,心中反倒渐渐安定下来。
这不是一场仓促的相见。两家长辈都在,礼数分明,言行有度。陆家没有因皇命而怠慢姜家,姜家也以郑重之心接待来客。眼前的一切虽与她平日的生活不同,却并不令人无所适从。
待纳采之礼告一段落,姜琬才听见外头传来陆珩与父亲低声说话的声音。
那声音比她想象中更为沉稳,语气平和,并不似传闻中某些武人那般粗豪。
她抬眼望向帘外,只看见他衣袖的一角从门边掠过。
心里那一点说不清的好奇,竟比先前更深了几分。
礼毕之后,姜家命人将礼雁暂时安置在后院一处僻静的水榭旁。
那里临着小池,虽值寒冬,池水尚未全然封冻,岸边又有遮风之处,暂可供雁停歇。姜家管事挑了两名做事细致的仆役,先将雁安顿下来,再按熟悉禽鸟的人的吩咐备好水食。
姜琬陪母亲送走前来观礼的亲眷后,特意绕到后院去看了一眼。她站在水榭外,远远望见那两只雁立在岸边,一只低头梳理羽毛,一只昂首四顾,似是还未习惯这处新地方。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近,只对身旁的侍女道:“让管事多留意些。若它们不吃食,便找熟悉禽鸟的人来看看。”
侍女应下。姜琬又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内院。
沈素贤得知后,笑着摇了摇头:“你呀,今日该记挂的事情不少,倒先惦记起雁来了。”
姜琬略有些不好意思,却仍认真道:“阿娘,雁既是礼物,既已送到家中,总该妥善安置。况且它们原在野外生活,忽然换了地方,若照料不当,恐怕也难以安稳。”
沈素贤看了女儿片刻,见她神情认真,便没有再取笑她,只吩咐管事多留意几分。
“既然你问了,便让人仔细照看。等过些时候,再看如何处置妥当。”
姜琬这才放下心来。从后院回到内院的路上,她仍忍不住想,那两只雁究竟是什么模样。它们是否来自她曾在书中读过的河谷?一路入城,可曾听见城外的风声?又是否还记得那片原本可以自由来去的水泽?
这些念头在她心中转了一圈,竟让她暂时忘了方才纳采时的紧张。
午后,姜家宾客渐渐散去。
陆承岳与姜文谦在前厅叙话,商议后续礼节。陆珩陪父亲坐了片刻,听两位长辈说完几件家常事,才起身到廊下稍候。
他并不习惯长时间坐在席间应酬。今日虽是自家婚事,却也不便随意离席,只得趁着两位长辈说话的空当,到外面透一口气。
廊外庭树萧疏,枝头不见新绿,风从墙外吹来,带着些许寒意。
他正望着院中残雪,便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陆珩回过头。
姜琬立在廊下不远处,身边跟着一名侍女。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襦裙,外披浅色斗篷,发间只簪着简单的玉饰。与上元灯会那夜隔着人群的匆匆一瞥不同,此刻她就站在他面前,眉目清晰,神情却难免带着几分拘谨。
两人一时都没有开口。
姜琬先依礼行了一礼。
“陆郎君。”
陆珩随即回礼:“姜姑娘。”
礼数周全,称呼也无不妥当。只是话音落下之后,两人又都静了片刻。
姜琬原以为自己会有许多话想问,真到了面前,却忽然不知该从何说起。她想起从前写过的信,想起那些隔着纸页谈论过的草木鸟兽,最后目光落在庭院另一侧,才终于寻到一个熟悉的话头。
“今日送来的雁,已经安置在后院了么?”
陆珩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已安置妥当。姜家若有人熟悉禽鸟,照料起来应当不难。”
“那便好。”姜琬稍稍松了口气,又问,“它们一路入城,可有受伤?”
“并无明显损伤,只是受了些惊扰。方才听说贵府已安排人照看,想来能安稳些。”
姜琬点了点头,沉吟片刻,才道:“雁性警觉,换了地方,恐怕一时难以适应。等礼毕之后,若能择个合适的时机放归,或许更妥当。”
她说完,才觉自己竟在第一次正式交谈时,便谈起了雁的去处,不由微微一顿。
陆珩却没有露出诧异之色。
“姑娘所虑有理。”他道,“只是它们刚经过捕猎与转运,眼下不宜仓促处置。待缓过些时日,再请熟悉禽鸟的人看看,择机行事,或许更稳妥。”
姜琬抬起眼,见他并未敷衍,反而将她的话认真听了进去,心中那一点局促不觉淡了些。
“陆郎君从前在边地,也常见到雁么?”
“常见。”陆珩道,“秋日南下时,有时一群从河谷上空经过,行得快,转眼便越过山脊。若天气骤寒,经过的时日也会有所不同。”
他说得简洁,却与从前信中所写一样,句句落在实处。
姜琬听得入神,终于露出一点熟悉的神情。
“我从前读过一些记载,说候鸟迁徙,各有时节。只是书中写得简略,许多细处仍不明白。比如雁群经过河谷时,是否总沿着水道而行,还是也会越过高处的山岭?”
陆珩想了想,答道:“并非总循水道。有时沿河谷而行,有时也会从山脊上空经过。要看当时的风向与天气,不能一概而论。”
姜琬轻轻点头,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她原本还有几句想问,话到唇边,却忽然想起眼下并非从前隔着书信慢慢往来的时候。陆珩今日随父亲来行纳采之礼,前厅还有长辈等候,她若一直追问下去,未免失了分寸。
于是她将话收住,只道:“多谢陆郎君解惑。”
陆珩看着她,片刻后道:“姑娘若还有想知道的,往后也可再问。”
话一出口,他才觉这句话似乎与从前信中写过的意思相近。
姜琬也想起那封信。
那时她还不曾见过他的面,只凭几行字,想象他所见的山川风物。如今他站在面前,说的仍是那些她感兴趣的事,语气也与信中并无太大差别。
她唇边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好。”
只一个字,便再没有多余的话。
不远处,侍女轻声提醒姜琬,母亲正寻她。她回头应了一声,再转向陆珩时,神情已比方才自然了些。
“陆郎君,家母还在等我,先行告退。”
“姜姑娘请便。”
姜琬依礼告退,沿着廊下往内院走去。
陆珩没有再追上前去,只站在原处,目送她的身影转过月门。
待她离开,他才重新回到前厅。
堂上两位长辈仍在叙话,仿佛方才那一小段交谈,不过是纳采之日再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
陆珩坐回原处,听父亲说起后续礼节,偶尔应上一句。
只是他心中却记得,姜琬问起雁时,神情比初见时从容许多;她谈起候鸟与河谷时,眼里有一种与礼仪场合截然不同的专注。
那并非刻意做出的客套,也不是为了应付婚事而寻来的话题。
她是真的想知道。
而这恰好是他熟悉、也愿意回答的事。
傍晚时分,陆家一行辞别姜府。
姜琬站在内院门前,听着前厅渐远的说话声,片刻后才转身回屋。
案上仍放着上午未核完的账册,她重新坐下,提笔对了几项数目,却不知为何,总会想起今日那一对雁。
她想起陆珩说,雁群有时沿河谷而行,有时也会越过山脊;又想起他说,待雁缓过些时日,再择机处置更为妥当。
他说话并不多,却没有将她的疑问当作闲话。
姜琬轻轻搁下笔,望向窗外。
天色渐暗,庭树的枝影落在窗纸上,随风微微摇动。寒意仍在,春日却已不远。
她忽然觉得,婚事虽是由一道诏书定下的,但往后要走的路,并非只靠诏书与礼数便能走完。
她与陆珩尚未真正了解彼此。
今日不过说了几句话,谈的也只是雁与候鸟,离夫妻之间应有的熟悉还远得很。
但至少,她知道了他并非只会在信中写下几句边地见闻的人。
他会认真听她说话,也愿意将自己知道的事情讲给她听。
这便足够了。
至于那两只雁,姜琬想着,等过些日子,她或许可以再去看看。
若它们能安稳下来,待天气稍暖,便择机放归。
窗外寒风掠过庭树,几根疏枝轻轻相碰。
纳采礼已毕,六礼才刚刚开始。
长安的春天尚未来得及真正暖起来,而他们之间,也还有许多话,留待往后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