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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眉眼官司 他真的就只 ...

  •   长安正月,上元将至。
      连日来,城中街巷渐渐热闹起来。各家铺户张灯结彩,街市间新悬了灯轮,酒楼茶肆也比往日忙碌许多。到了正月十五这日,暮色尚未完全落尽,朱雀街上已是人流如织,灯火次第亮起,映得满城如昼。
      姜家内院中,姜琬正由侍女替她系好大氅。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粉色冬裙,外罩浅月白色厚大氅,领口缀着一圈柔软的绒毛。乌发挽成端庄的发髻,簪饰不多,却衬得眉眼清秀。大氅的兜帽垂在肩后,若夜风太冷,随时可以拢起遮风。
      姜叙白在门外等得不耐烦,探头往里望了两回。
      “阿姊,好了没有?陆瑾已经遣人来催过了。”
      姜琬抬眸看他:“方才是谁说时辰尚早,不必着急?”
      “方才是方才,如今街上都快挂满灯了,自然要早些去。”姜叙白说得理直气壮,又忍不住朝她身后的侍女看了一眼,“况且陆家妹妹也要去,若去晚了,岂不失礼?”
      姜琬听他将话说得头头是道,倒也懒得揭穿,只拢了拢大氅,随他出了门。
      两家本有往来,姜叙白与陆瑾又是相交多年的好友,今日约好一同观灯,原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沈素贤叮嘱了几句,命随行仆从照看周全,便由他们去了。
      出了坊门,沿街灯火渐盛。
      有匠人立在灯棚下,手持彩绳,向围观的孩童演示灯上的机关;酒楼前有人击鼓奏乐,行人驻足观看;更远处,几盏高悬的灯轮随风缓缓转动,光影交错,映得街上人影往来不绝。
      姜琬一路看得新奇,时而停下脚步,细看灯上绘着的山川人物,时而又被一盏形制别致的花灯吸引了目光。
      姜叙白倒不似她这般从容,时不时便催上一句。
      “阿姊,前头还有更大的灯呢。”
      “看过这一盏再走。”
      “这盏灯有什么稀奇?不就是画了几只鸟?”
      姜琬回头看他:“你既认得是鸟,可看出画的是何种鸟?”
      姜叙白一噎,凑近瞧了半晌,终究没能答上来。
      姜琬唇边微扬,也不再为难他,提步往前走去。
      行至约定之处,陆瑾已在一座灯棚旁等候,身边还站着他的长姊陆青鸢。
      陆瑾远远瞧见姜叙白,立即抬手招呼。
      “叙白!”
      姜叙白闻声便快步过去,两人见面,先互相打量了一番,又各自笑起来,仿佛不过几日未见,便积攒了许多话要说。
      陆青鸢则向姜琬行了一礼。
      “姜姐姐。”
      姜琬还礼,笑道:“陆妹妹久等了。”
      “我也是方才才到。”陆青鸢说着,目光落在她的大氅上,“今夜风寒,姜姐姐可要当心些。”
      姜琬点头应下。
      两人虽不算熟稔,却也不至于生疏。陆青鸢性情温和,言语有度,姜琬与她说了几句,便渐渐自在起来。
      四人同行,先看了几处灯棚,又猜了几道灯谜。
      姜叙白自诩聪明,偏偏接连猜错两题,惹得陆瑾笑了好一阵。他不肯服输,拉着陆瑾继续往前,非要找一道难些的题目扳回一局。
      姜琬与陆青鸢落在后头,倒比他们从容许多。
      “叙白自小便是这般性子。”姜琬望着前头两个少年,摇头笑道,“做什么都不肯轻易认输。”
      陆青鸢闻言,也弯了弯唇角。
      “陆瑾也是。两人在一处,倒是谁也不肯让着谁。”
      正说着,街前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原本热闹的人群渐渐向两侧退开,巡卫上前维持秩序,沿街观灯的人也纷纷停下交谈,朝街口望去。
      “圣驾将至——”
      随着一声传报,四周顿时安静了几分。
      姜琬与陆青鸢也随众人退至街旁,略低下头,避让仪仗。
      不多时,前方灯影之间便出现了随行的仪仗。宫人执灯,侍从相随,数名武官骑马行在队列两侧,负责沿途警卫。更前方的车驾在灯火映照下缓缓而来,行进虽不急,却自有一番不容轻慢的威仪。
      陆珩就在随驾的武官之中。
      他今日穿着深色圆领袍,外罩玄色厚氅,腰间佩刀,衣袍裁制利落。夜风吹过,氅衣下摆微微扬起,越发显得身形挺拔。
      他年少时久居边地,早已习惯在行进之中留意四周。此刻随驾观灯,虽不必如临战时那般紧绷,目光却仍不时掠过街旁人群,察看有无异样。
      行至灯市最繁盛处,他忽然看见了姜叙白。
      少年正站在一盏莲花灯旁,似乎也察觉有人望来,抬头一看,随即惊喜地朝他招了招手。
      陆珩认出他来,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只略一颔首,算作回应。
      他原本已经将目光移开,却在下一刻,看见了站在姜叙白身侧的女子。
      那女子身披浅色大氅,兜帽垂在肩后,正随着旁人一同向圣驾行礼。她微微低着头,乌发间的玉饰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仿佛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起眼来。
      四目相对。
      不过短短一瞬,陆珩便认出了她。
      这些时日里,经姜叙白转交的信笺往来数次。那位总爱问起塞外草木、黄羊与候鸟的姜家女郎,终于不再只是纸上的几行字。
      原来她便是姜琬。
      她的眉眼与他从前想象的并不完全相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朗。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带着些许意外,仿佛也在确认眼前之人是否与自己所想的一样。
      姜琬同样怔了一下。
      她曾在心里想过许多次,陆珩究竟是何模样。她知道他身形高大,知道他在边地待过多年,知道他写信时字迹端正,答话虽不繁复,却总能说到她真正想问之处。可那些终究只是由别人口中得来的片段,直到此刻,她才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他比她想象中还要高些,眉目深邃,神情沉静。深色衣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腰间佩刀又为那份沉静添了几分武官特有的利落。
      姜琬只看了一眼,便意识到自己还在望着他。
      她心中微窘,连忙收回目光。
      陆珩也重新看向前方,继续履行随驾之责。
      只是没过多久,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朝那边掠了一下。
      姜琬正听陆青鸢低声说话,似乎察觉到什么,稍稍侧过脸来。待看见他仍在仪仗之中,便又匆匆移开视线,假作认真地看起街边的灯。
      两人之间隔着往来的人群与明灭灯火,谁也没有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可陆珩到底生得太高。
      随驾的武官之中,他原就十分显眼,站在人群间更是难以忽略。旁人偶尔回头,或许还能借着人潮遮掩几分,他却只消稍稍转过脸,便很容易被人察觉。
      车驾之中,皇帝无意间朝街旁望去,恰好看见了这一幕。
      他起初并未在意,只当陆珩是在观察人群。片刻之后,却发现那年轻武官的目光又一次掠向同一处,神情虽无明显变化,动作间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
      皇帝不由多看了一眼。
      街旁站着几名年轻男女,其中一人正是方才与陆珩打过招呼的姜家少年。至于那名身披浅色大氅的女子,虽也在向圣驾行礼,却偶尔会抬眼朝仪仗所在之处看上一看。
      皇帝眉梢微动,转头问身旁近臣:
      “那边站着的,是哪家的女郎?”
      近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略一思索,答道:“回陛下,似是姜文谦之女。姜家素来谨守家风,姜文谦为官多年,行事持正,在朝中也颇有声望。”
      “姜文谦之女?”皇帝端着茶盏,目光又在陆珩身上停了一停。那年轻武官此刻已收回视线,端正地随驾前行,仿佛方才什么也不曾发生。可皇帝方才看得清楚,这小子前前后后往同一个方向看了不止一回。
      皇帝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去查查姜文谦之女的年岁。”
      近臣应声退下。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只将茶盏搁回案上。陆珩的身世与经历,他并非全然不知。此人少时随父久居边地,历经风霜,归京之后又入金吾卫任职,行事谨慎,办差勤勉。虽不喜交游,性子也不算活络,却颇有担当,遇事不轻易推诿。
      这样的年轻人,若论婚配,确实到了可以认真筹谋的时候。而姜文谦家风端正,两家门第也并无不妥之处。
      圣驾继续向前,陆珩也随队伍渐渐远去。
      直到那片仪仗消失在街角,姜琬才慢慢抬起头来。
      她望着远处灯火,心中仍有些微异样。
      原来陆珩便是这般模样。
      她曾从陆瑾口中听过他的经历,也从那一封封回信里,知道他并非只会谈论军务的武人。他会记得边地一株草木的名字,会向年长军士询问候鸟南徙的旧事,也会将自己早年见过的风物认真写在纸上。
      如今终于见了本人,反倒不知该如何形容心中的感受。
      并非如话本里所写,一眼便惊心动魄。
      只是那些原本隔着纸页的事情,忽然有了清晰的模样。她甚至能想象,他写下那些见闻时,眼前或许正是她从未见过的荒原与河谷。
      “姜姐姐?”
      陆青鸢轻轻唤她。
      姜琬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已出神片刻。
      “怎么了?”
      “前头又有新的灯棚,叙白他们正等着我们。”
      姜琬应了一声,随她往前走去。
      另一边,姜叙白与陆瑾已经猜中了新灯谜,正争着向对方证明自己方才不过是一时失误。两人见她们走近,立刻又说起别的话,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姜琬没有提起陆珩。
      陆青鸢也没有多问。
      只是接下来一路观灯,姜琬虽仍会被精巧的灯饰吸引,却偶尔也会想起那道深色身影。每当她意识到自己又想起了他,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灯火之中。
      她心里明白,他们不过是今日才真正见了一面。
      至于以后如何,还远未可知。
      当夜归家时,已近夜深。
      姜琬将大氅交给侍女,坐在灯下歇息。姜叙白今日猜灯谜得了一盏小巧的莲花灯,临走时非要塞给她,说是自己赢来的彩头,送给阿姊正合适。
      那盏灯此刻便搁在案边,烛火映着薄薄的灯纸,透出一圈柔和的光。
      姜琬望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街上那一眼。
      她伸手拨了拨灯座,灯影轻轻晃动。
      原以为见了面之后,自己或许会知道该如何看待陆珩。可真正见到他,心中反倒多了些从前没有的问题。
      他是否也认出了她?
      那些信笺,他是否当真觉得有趣,还是只因姜叙白相托,才不曾推辞?
      她想了片刻,自己先笑了。
      不过是见了一面,竟生出这么多问题。
      她素来喜欢追问山川草木,遇上不明白之事,总想弄清来龙去脉。如今换作一个人,竟也有些相似。
      只不过,人与草木终究不同。
      有些事,纵然想问,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托姜叙白递一封信过去,便等着答案。
      她将莲花灯往案边移了移,吹熄灯烛,起身歇息。
      窗外夜色沉沉,长安城中的灯火却仍未尽熄。
      陆家宅院里,陆珩回来时,陆瑾还未歇下。
      少年听见脚步声,立即从廊下探出头来。
      “兄长回来了?”
      陆珩解下外氅,交给侍从,淡淡应了一声。
      陆瑾跟着他进了屋,忍了半晌,终究还是问道:“兄长今日随驾,可曾看见叙白?”
      “看见了。”
      “那你可看见姜家姐姐?”
      陆珩动作微顿,抬眼看他。
      陆瑾立刻笑了起来。
      “看来是看见了。”
      “不过是恰好遇见,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陆珩语气如常,将佩刀解下,搁在一旁。
      陆瑾却不肯轻易放过他。
      “我还以为兄长未必会记得叙白的阿姊呢。”
      陆珩抬眼看他:“我为何不记得?”
      陆瑾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兄长既记得,那便是我多虑了。”
      陆珩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陆瑾见他神色如常,反倒有些拿不准,只好将话头转开:“我只是觉得,阿姊若知道你今日见过姜家姐姐,或许会问上几句。”
      陆珩看了他一眼。
      “你若闲得无事,不如将明日要看的书读完。”
      陆瑾顿时苦了脸。
      “兄长每回都拿读书来堵我。”
      他说着便要退下,走到门口时,却又忍不住回头。
      “不过,姜家姐姐倒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叙白说,她最爱看那些地理杂记,连旁人不在意的草木鸟兽,也能问出许多问题。”
      陆珩没有接话。
      陆瑾见他不再理会,只好悻悻离去。
      片刻后,陆青鸢从外头进来,手中拿着一盏尚未收好的灯。
      “阿瑾方才又来烦你了?”
      “说了几句闲话。”
      陆青鸢将灯搁下,望了兄长一眼。
      “今日在街上,我与姜姐姐同行。她性情倒很爽朗,并非只知拘礼的闺秀。”
      陆珩抬眸。
      “你们相处得如何?”
      “很好。”陆青鸢笑了笑,“只是观灯时,她偶尔会望向随驾的队伍。”
      陆珩沉默片刻,才道:“人群都在看圣驾,原也寻常。”
      “自然寻常。”陆青鸢并不与他争辩,只将灯上的彩绳理好,“我只是觉得,姜姐姐似乎早就听说过你。”
      陆珩没有回答。
      陆青鸢也不再追问。她知道兄长向来不善应付这类话题,若真要说什么,反倒会把原本寻常的事弄得更加拘谨。
      临出门时,她只留下一句:
      “若日后有机会再见,兄长不妨与人家好好说说话。总不能往后每回见面,都只隔着人群行礼。”
      屋门轻轻合上。
      陆珩独自坐在灯下,片刻后,取过案边的一册书,却迟迟没有翻开。
      他想起那双抬起又匆匆移开的眼睛,想起信中那些关于荒原与候鸟的问题。
      她本人似乎比书信里显得更活泼些。
      至于今日那一眼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并不敢妄加揣测。
      也许她只是认出了他。
      这原本便是寻常之事。
      陆珩将书翻过一页,终于收敛心神,继续读了下去。
      上元之后第三日,宫中忽有诏命送至姜、陆两家。
      彼时姜琬正陪母亲核对新送来的布料清单,听见外头传报,起初还以为是哪家旧交遣人来访。
      直到父亲命人请她到前厅,她才察觉气氛与往日不同。
      姜文谦已在厅中,神色比平常郑重几分。沈素贤坐在一旁,虽未开口,目光却不时落在女儿身上。
      姜琬行礼问安,尚未坐定,便见宫中使者捧着诏书入内。
      一家人依礼跪迎。
      诏书宣毕,厅中一时寂静。
      皇帝赐婚,命姜文谦之女姜琬与金吾卫陆珩结为夫妇,择吉筹办婚礼,依礼行事。
      姜琬跪在原地,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她知道陆珩是谁,也知道自己曾在心里想过,若有机会,或许还可以当面问问他那些未曾写完的问题。
      可她从未想过,这样的机会竟会以一道赐婚诏书的方式来到自己面前。
      待使者离去,沈素贤才上前扶起女儿。
      “琬儿,先起来。”
      姜琬缓缓站起身,手指仍轻轻攥着衣袖。
      姜文谦命人将诏书妥善收好,接过诏书时,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目光极快地扫过女儿,随即垂下眼去。片刻后,他才与妻子对视一眼,转向女儿。
      “圣意既已如此,陆家那边想来也会奉诏行事。只是婚姻终究是长久之事,你心中若有什么想法,也不必急着藏着。”
      姜琬垂下眼。
      她并非不愿。
      恰恰相反,听见陆珩的名字时,她心中确有一瞬难以掩饰的欣喜。可欣喜过后,又有些说不清的忐忑。
      他们不过在灯会之上真正见过一面。
      那些往来的信笺,也只是借着姜叙白的手传递。她知道陆珩认真、沉静,知道他曾在边地见过许多她未曾见过的风物,却不知道他平日待人如何,更不知道他是否愿意迎娶一个与自己并不熟悉的女子。
      皇帝赐下的婚事,自然不是她一人说不愿便能作罢的。
      可若陆珩心中并无意愿,这段婚姻日后又该如何相处?
      想到这里,她的心绪渐渐复杂起来。
      沈素贤看出女儿的迟疑,轻声道:“不必今日便想清所有事情。待两家正式往来,往后总有机会慢慢了解。”
      姜琬点了点头。
      她抬眼望向厅外,春日的天光落在庭中,枝头尚未抽出多少新叶。
      三日前,她还只是在人群中见了陆珩一眼。
      如今,这个人竟已与她往后的人生有了切实的牵连。
      陆家接到诏书时,陆珩正在外院。
      陆承岳听完宣诏,神色沉稳,待使者离去,才命人将家中几位亲眷请来商议。
      顾兰真听闻赐婚对象是姜文谦之女,先是一怔,随后才慢慢想起,前些日子陆瑾曾提过,兄长在灯会上见到了姜家女郎。
      她并未急着问儿子,只先向丈夫确认了诏书内容。
      陆承岳道:“姜家家风端正,姜文谦为人持正,与我们两家也并无嫌隙。圣上既已赐婚,自有圣上的考量。往后依礼筹办便是。”
      陆珩立在一旁,听着父母商议,没有出声。
      他并非全无意外。
      若说自己从未想过婚姻,那也不尽然。母亲此前偶尔提起此事,他也明白自己年岁渐长,终究要成家。只是他未曾料到,赐婚会来得这样突然,而那位被选中的女子,恰好是上元灯会之上与他对视的姜琬。
      顾兰真看向儿子。
      “珩儿,你可曾见过姜家女郎?”
      陆珩略一停顿,如实答道:“上元那日,曾在街上见过。”
      “可曾说过话?”
      “未曾。”
      顾兰真听罢,没有追问,只道:“既如此,往后便有许多机会相识。成婚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纵是奉旨赐婚,两家也仍须依礼筹备。你既领了这道旨意,往后便要认真待她。”
      陆珩郑重应下。
      “儿子明白。”
      陆瑾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直到父母说完,才终于忍不住凑近兄长,小声道:“竟真是姜家姐姐。”
      陆珩侧目看他。
      陆瑾立刻收敛笑意,装作一本正经。
      “我只是觉得巧。上元那日才见过,今日便成了未来的嫂嫂。”
      陆青鸢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示意他莫要再说。
      她转头看向陆珩,见兄长仍旧神色沉静,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思量,心中便也明白,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只是此事来得突然,谁也不可能立刻想清往后的日子。
      待家中众人散去,陆珩独自回到书房,将那道诏书的内容重新想了一遍。
      姜琬。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想起她曾托姜叙白问过的那些问题,也想起灯市之上,她抬起眼时那一瞬的惊讶。
      她是否愿意这桩婚事?
      他无从得知。
      皇命既下,他自当遵从,也会依礼迎娶。可他并不愿因为一道诏书,便理所当然地认定对方应当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一切。
      婚姻既是两家之事,也是往后两个人要一同度过的日子。
      若有机会,他希望能在正式成婚之前,与姜琬多说几句话。
      至少,让她知道,他并非只会听从长辈安排、对她的一切全然不闻不问。
      窗外春风拂过庭树,枝头尚无新绿,唯有细枝随风轻轻摇动。
      陆珩收回目光,将案上的文书整理齐整。
      赐婚之后,尚有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与亲迎等礼节要依次筹办。往后的日子里,两家会有许多正式往来,他与姜琬也终究会有机会真正说上话。
      至于那时,他们能否从相识走向相知,他暂时还没有答案。
      三日之内,长安城中两家宅院的日常,都因一道赐婚诏书而悄然改变。
      姜琬仍会在闲暇时翻看地理杂记,也仍惦记着那些未曾亲眼见过的山川草木。只是偶尔想起上元灯会,她便会记起那个身披玄色厚氅、立于灯影之外的身影。
      陆珩也依旧照常当值,处理公务。只是案边那些尚未收起的信笺,偶尔会让他想起,自己即将迎娶的女子,曾经问过他怎样的问题。
      他们尚未真正相知,甚至还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
      一道赐婚诏书,将他们从原本各自安稳的日常里牵到了一处。
      往后要如何相处,要怎样了解彼此的性情,又该如何将陌生的两个人慢慢变成能够并肩同行的夫妻,都还需要时间。
      春寒未散,长安城中的灯火却已渐渐收去。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走到另一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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