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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岁末遥思 除夕夜各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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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岁暮,年意渐浓。
街市之上,年货琳琅,往来行人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各家门前陆续换上新桃符,朱红纸笺映着冬日淡薄的阳光,连平日里略显清冷的街巷,也仿佛添了几分暖意。
姜府上下亦忙碌起来。
腊月最后一日,姜家两房照例同聚一堂,共度除夕。姜文远与姜文谦兄弟二人早早便换了新衣,在前厅陪着家中长辈说话。女眷们则在内院张罗年夜饭,陈氏与沈素贤一面照看厨下,一面商议新岁家中诸事,偶尔说起哪家亲友近日送来的年礼,又笑谈起孩子们这一年来的长进。
姜琬原本也在一旁帮忙,却被母亲催着去换衣裳。
“今夜是除夕,哪有让你一直忙到开席的道理?”沈素贤替她理了理衣领,“快去收拾妥当,待会儿还要陪你伯母说话呢。”
姜琬应了一声,回房换过衣裳,又将发间钗饰重新理好。待她回到前厅时,桌案上已摆满了菜肴,热气氤氲,香气四溢。
姜家两房虽各有院落,却素来亲厚,除夕更是少不了阖家团聚。席间男女分席,中间设着屏风,长辈们隔着屏风相互问候,孩子们则不时传话取笑,倒也热闹。
姜叙白才落座,便忍不住夸口,说自己今年读书用功,骑射也颇有长进,来年定能叫先生刮目相看。
姜文谦听罢,笑着问他:“既然如此,明年课业若再落在旁人之后,又当如何?”
姜叙白顿时噎住。
席间众人皆笑,连姜琬也忍不住掩唇。
“父亲未免太过心急。”她替堂弟解围道,“新岁还未过完,便先把明年的功课压到他头上,岂不是连过年也不得安生?”
“你倒会替他说话。”姜文谦看了女儿一眼,笑意不减,“既如此,明年便由你替他看着些。”
姜琬一怔,旋即正色道:“女儿可以帮他整理课业,至于能不能记住,却还得看他自己。”
姜叙白隔着屏风听见,连忙道:“阿姊,这可是你自己应下的,我可没有求你!”
“我若不应,你方才便要被父亲问得无话可说了。”
“那也是我自有办法。”
兄妹二人你来我往,惹得两房长辈笑声不断。
年夜饭一直吃到夜色渐深,席间话题也从家常琐事,渐渐转到了孩子们的婚事上。
姜文远提起族中一位年长子侄,言及其婚期已定,待春日便要迎娶新妇。陈氏听罢,顺势说起几家亲友近来的喜事,沈素贤也跟着问了几句。
长辈们谈得寻常,姜琬却渐渐安静下来。
她早已及笄,家中虽不曾催逼,婚嫁之事却也并非从未提起。前些日子听父母说起择婿,她尚能若无其事地听过便罢,如今听着长辈们谈论成家后的日常,心里竟也生出几分从前不曾有过的思量。
倘若将来真有一日,她也要离开姜家,嫁入另一处宅院,与一个原本并不相熟的人共度余生,那会是怎样的光景?
她想了想,觉得那人未必要有多么显赫的门第,也未必要擅长诗赋,能言善辩。
若是对方肯听她说话,便已很好。
她喜欢读地理杂记,喜欢那些远方山川、荒原草木,也常会因书中一段未曾见过的风物而惦记许久。倘若她兴致一来,忍不住说起某处河谷的水色,或是荒沙中一种不起眼的草木,那人不必句句应答,也不必尽数知晓,只要肯听她慢慢说完,偶尔还能接上一两句,便足以叫她觉得自在。
若他也愿意与她分享自己的见闻,那就更好了。
想到这里,姜琬不觉有些出神。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能想象出那样一个人的模样。
那人不必时时将心思挂在嘴边,却能将自己亲眼见过的山川风物,一点一点说给她听;也许不善言辞,却会记得她随口问过的事,待到想起时,仍肯认真作答。
这念头才冒出来,她便想起了陆珩。
姜琬微微一怔。
她并非有意将他与未来的夫婿联系在一起,只是此前数次通信,对方答得认真,所写之事又恰好都是她心中所好。如今想来,若将来真有这样一个人,似乎也不错。
只是,她与陆珩终究还未正式见过面。
他究竟是怎样的性情,待人如何,平日里又有些什么喜好,她所知甚少。至于他是否愿意娶一个总惦记着远方山川、时常问些寻常人不大在意之事的女子,更是无从得知。
更何况,陆家尚未议亲,他心中是否已有合适的人选,她也不知道。
姜琬垂下眼,夹了一筷子菜,暗自觉得自己想得未免太远。
不过是年节里听长辈说起婚事,便顺着想了几步罢了。
何必当真?
她将心思收回,重新加入席间的谈笑之中。只是这一回,再听长辈们说起未来夫妇如何相处时,她心里到底比先前多了一点说不清的念头。
同一夜,陆府亦是灯火通明。
顾兰真早早便吩咐厨房备下年节菜肴,又亲自看过堂屋的陈设,直到一切妥当,才回到席间。
陆承岳虽因旧伤不便久坐,却仍坚持与家人一道用饭。陆青鸢坐在母亲身侧,陆瑾则早已盯上了桌上的几道菜,唯独陆珩仍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先替父亲添了些热汤,才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
一家人难得齐聚,席间自然少不了闲谈。
说起这一年的诸事,顾兰真先问了陆瑾在学舍中的功课,又问陆青鸢近日读了什么书。待两个小的都答过了,她才将目光转向长子。
“阿珩,你近来公务可还忙碌?”
“尚可。”陆珩答道,“年节里事务少些,比平日清闲。”
顾兰真点点头,见他气色尚好,才又道:“你父亲如今已不必再往边地奔波,你也总算能在长安安稳些时日。往后若有合适的人家,婚事也该好生考虑了。”
陆珩并不意外。
自从父亲因伤回京,家中便偶尔提起此事。父母年岁渐长,自然盼着儿女各自安定。他既已成年,对婚姻也并非全无打算,只是眼下尚未遇到真正了解的人,便一直没有主动提起。
“母亲若有合适的人选,自可与父亲商议。”他说,“儿子并无异议。”
顾兰真听了,反倒笑起来。
“你这孩子,说得倒轻巧。婚姻是要过一辈子的事,哪能只凭我们觉得合适便定下来?总要看你自己愿不愿意。”
陆青鸢闻言,立即笑道:“母亲这话说得是。兄长平日里不爱与人交游,若真要挑一位嫂嫂,只怕还得找个能听他慢慢说话的人才好。”
陆瑾在旁接道:“那可不容易。兄长在外头能与军中诸位谈上半日军务,回了家却未必肯多说三句。”
“你们两个,倒是很有闲心替我议亲。”陆珩淡淡看了他们一眼。
陆青鸢笑着避开他的目光,陆瑾则装作专心吃菜,半晌才又忍不住道:“我只是觉得,若日后有个人愿意听兄长讲边地见闻,倒也不错。毕竟那些事,我与阿姊听过几回便记不住了。”
陆珩原本正要端起茶盏,听到这里,动作却微微一顿。
若有一人,愿意听他说起那些边地见闻……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尚未谋面的姜家女郎。
她曾托姜叙白询问沙碛中的草木、黄羊的习性,又问过候鸟南徙的路线。那些于旁人而言无甚稀奇的琐事,她却总能认真追问,仿佛每一件都值得细细了解。
后来,他收到她关于塞外草木的来信,又托人送去一枝沙棘。她的回信里没有客套的夸赞,只是认真说起自己看过那枝草木之后的疑问。
陆珩向来不觉得自己有多少值得称道的见闻。
早年随父久居边地,所见不过军中日常、沿途风物。如今回到长安,旁人问起那些年月,多半只关心军务与战事,真正细问一株草木、一群候鸟的人,倒不多见。
姜琬却不一样。
她似乎真心喜欢那些事,也愿意花心思去了解。
若将来有一位妻子,能与他谈论这些寻常见闻,听他说起远方的山河,而他也能听她讲读书时生出的奇思妙想,日子想来会比两人各自沉默着更有趣些。
这个念头并不强烈,却让他觉得十分自然。
陆珩低头饮了一口茶,没有将心中所想说出来。
他与姜琬至今未曾正式相见,彼此通信也不过数回。她究竟是怎样的人,除去信中所见,他并不了解。
至于她是否愿意嫁给一个常年习武、性情沉静,又不擅长与人闲谈的武官,更不是他能够猜测的。
他不愿只凭几封信,便将对方想象成自己所期望的模样。
婚姻之事,终究还要看缘分,也要看两个人是否合得来。
“兄长?”陆瑾见他不说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又在想什么?”
陆珩抬眼看他。
“在想你明年的功课。”
陆瑾顿时收回了手。
陆青鸢笑得险些呛住,顾兰真也摇头失笑。席间一时又热闹起来,方才那几句关于婚事的话,很快便被旁的家常掩了过去。
只是那一夜,陆珩偶尔想起姜琬时,心中已不再只是觉得她的问题与众不同。
他开始隐约觉得,若将来能与这样一个人相伴,或许也会是一件不错的事。
至于那个人是否也愿意,他尚且不知。
新岁第三日,长安街市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姜叙白用过早饭,便准备往陆府寻陆瑾。临出门前,他到姜琬房中打了声招呼,顺口问她可还有什么话要带给陆家兄长。
姜琬原本正在整理书册,听他问起,手上的动作稍稍停了停。
她确实有些话想说。
前些日子几次通信,对方答得始终认真。如今新岁已至,若只托姜叙白向陆瑾问候,似乎也不妨顺带向陆珩道一声新年安好。
这本是寻常年节问候,并无什么不妥。
她如此想着,便取过一张素笺。
起初,她只打算写几句寻常吉语。提笔之后,却又想起陆珩常年习武,早年更是随父久居边地,便在末尾添了一句:
“新岁已至,愿郎君诸事顺遂,平安康健。”
写罢,她通读一遍,觉得字句尚算妥帖,便将信笺折好,交给姜叙白。
“劳烦你代为转交陆郎君。”
姜叙白接过信,低头看了看,眉梢微扬。
“阿姊这是给陆家兄长的新岁问候?”
“自然。”姜琬看他一眼,“年节里问候一声,有什么不妥?”
“没有,没有。”姜叙白连忙将信收好,笑道,“我只是觉得,陆兄若知道你还记着他,想必会觉得这年过得不错。”
姜琬一怔,随即伸手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
“休要胡说。此前问过他许多事情,如今新岁问候一声,不过是礼数罢了。”
姜叙白捂着额头,笑嘻嘻地退到门边。
“是,是,阿姊说得都对。我这便替你送去。”
他说完便跑出了院门。
姜琬望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待门外脚步声渐远,她才重新坐回案前,将方才整理到一半的书册收拾妥当。
她并未再想那封信。
至少,她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陆府收到姜叙白带来的信时,陆珩正陪父亲查看一册旧年军中名录。
陆瑾从外头进来,见兄长在堂中,便将信递了过去。
“兄长,姜叙白带来的。他说是姜家阿姊托他转交的。”
陆珩接过信,先向陆瑾道了声谢,待父亲看完手中名录,才拆开信笺。
纸上字迹清秀,寥寥数行,只是一封新岁问候。
“新岁已至,愿郎君诸事顺遂,平安康健。”
陆珩看罢,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片刻。
这原是一封寻常的年节问候。
此前几次通信,皆因姜琬有所请教,他才依着所知作答。如今新岁来临,她托人送来一封短笺,也不过是顺着此前的往来,添上一句吉祥话。
陆珩并未将它想得如何特别。
只是,信中那句“平安康健”,让他觉得颇为妥帖。
他早年随父久居边地,见过风雪,也经历过行军途中种种不易。旁人问起那些岁月,多半只关心军功与战事,少有人会记得,他也曾只是个年少的少年郎,跟着父亲一步步走过陌生的山川。
而今有人在新岁之际,祝他平安康健。
这份心意寻常,却也温和。
陆珩将信笺重新折好,放在案边。
既是新岁问候,自然也该回上一封。
他取来素纸,略作思量,先写下几句寻常吉语。笔锋将要收住时,却忽然想起姜琬曾说过,她盼着有朝一日能亲眼看看书中所载的山川风物。
于是,他在末尾又添了一句:
“愿姑娘所向之地,终有一日皆能亲眼得见。”
写完之后,他仔细看了一遍。
这句话并无特别之处,不过是记得她的心愿,顺势送上一句祝愿。若她读了,想必也会明白。
陆珩将信封好,交给陆瑾。
“劳烦你请姜叙白代为带回。”
陆瑾接过信,似笑非笑地看了兄长一眼,却没有多问,只将信收入袖中。
待他离开,陆珩重新拿起那册名录。
堂外日光渐暖,庭中积雪已消去大半,几枝冬梅仍在墙角静静开放。
陆珩低头继续看着手中的文字,偶尔却会想起那位姜家女郎。
他不知道她收到回信时会作何感想,也不知道她是否真如信中所显露的那般,喜欢山川草木,心向远方。
不过,倘若将来真有机会与她多说几句话,倒也不坏。
这个念头浮现时,他没有刻意压下,也没有继续深想,只将它轻轻搁在心底。
姜琬收到回信时,正坐在窗前读书。
姜叙白将信交给她,照例说了几句陆瑾近日的趣事,又抱怨了一番学舍中的功课,待将话说尽,才笑着离去。
姜琬拆开信笺,先看过开头的几句吉语,随后便看到了那句:
“愿姑娘所向之地,终有一日皆能亲眼得见。”
她的目光微微一顿。
窗外庭院寂静,冬日的树枝尚未抽芽。案上摊着的,正是她近日读过的那本游记,书页间夹着几张随手记下的笺纸,上面写着她想进一步了解的山川地名与风物。
陆珩竟还记得她说过的话。
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她曾数次向他问起边地风物,他记得她的心愿,也在情理之中。
可姜琬看着那行字,唇边仍不觉浮起一丝笑意。
她将信纸轻轻折好,收进案旁的匣中。
片刻后,她又取出那本游记,翻到先前停下的地方。
书中仍是那些山川风物,文字也并未因为一封回信而有所改变。
可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若将来真能走出长安,亲眼看看书中所写的天地,身旁若恰好有一个人,能够与她一同看山川、辨草木,听她说起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想来会比独自一人更有趣些。
她没有再往下想。
只将书页翻过一页,继续读了起来。
窗外春寒未尽,庭前草木尚未抽芽。
姜琬垂眸读了几行,忽然又想起信中那句祝愿,唇边不觉浮起一丝笑意。
远方的山川仍在千里之外。
而那个写下这句祝愿的人,也仍在长安城另一处宅院里,过着与她并无多少交集的日子。
她不知道他是否也曾想过,将来会与怎样的人共度一生。
更不知道,自己是否曾在他的设想之中。
只是新岁已至,她心底似乎多了一点从前不曾有过的期盼。
至于这份期盼将通向何处,她尚且无从知晓。
而在长安城的另一处宅院里,陆珩也已将那封新岁问候收好,重新投入日常的公务与生活。
两人各自过着寻常日子,偶尔想起对方,也不过片刻。
他们尚未真正相识,更谈不上知晓彼此的心意。
只是当旁人说起婚姻与未来时,他们心中都曾浮现过同一个念头:
若将来能与一个懂得自己、也愿意听自己说话的人相伴,或许便很好。
至于那个人会是谁,他们仍不知道。
新岁已至,长安春寒未散。
两封寻常的问候,隔着街巷与宅院往来,未曾惊动旁人,也未曾改变两人的日常。
可有些尚未成形的念头,已悄然留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