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一枝沙棘 他从边关带 ...

  •   长安入冬后,夜风渐寒。
      一夜过去,庭院里落了薄薄一层雪。晨光映着屋檐与石阶,天地间仿佛添了一层浅淡的白。
      姜琬推开窗,探头望了望。雪下得不大,庭中几株花木尚未被完全覆住,枝梢上积着些许白色。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前些日子陆珩在信中提过的塞外风雪。
      长安的冬日已然寒冷,塞外又该是什么模样?
      她曾在书中读过北地风物,知道那里冬日漫长,风雪来时,天地苍茫,草木尽掩。可书上写得再细,也终究隔着一层纸。至于那些生长在荒原上的草木,究竟怎样熬过严寒,又如何在风雪之后重新抽枝发芽,她始终觉得好奇。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翻出那本读过多遍的《西行杂记》,又取出陆珩先前寄来的信,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
      信中写过红柳、黄羊,也写过候鸟南迁与塞外野菊。那人话虽不多,答起她的问题来却很认真,偶尔还会添上几句书中未曾提及的见闻。
      姜琬看着看着,忍不住想,若有一日能亲眼看看那些地方就好了。
      至于写信的人……
      她的目光在信笺上停了片刻,很快又移开,重新翻起书来。
      与此同时,陆府的庭院里也落了雪。
      陆珩站在廊下,望着檐角垂落的雪水。长安的雪与塞外不同。这里的雪落得轻,日头一出来,便渐渐消融;而他早年久居边地,见惯了漫天风雪,也见过大雪封路、天地失色的日子。那里的冬雪一旦落下,便不是一两日就能消散的。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姜家那位娘子。
      她曾在信中问过塞外的草木,也问过野菊的颜色。前些日子去姜府教叙白射箭时,他还听陆瑾说,她为了弄清塞外野菊的品种,翻了好几本书。
      陆珩望着庭中覆雪的花木,心想,她若见了真正的塞外风物,大约会有许多问题要问。
      念头至此,他忽然想起一件旧物。
      他转身回屋,从柜中取出一只木匣。匣子里放着几枝早年从边地带回的枯枝,都是他当年行经荒原时偶然收下的。时日久了,枝条已失了鲜活,却仍保留着原本的模样。
      他拨开几根枝条,挑出其中一枝。
      那是沙棘。
      枝条苍劲,带着细小的刺,几颗干透的果实仍挂在枝上,颜色虽已褪去,却还留着原本的形状。它原本便生长在荒原之中,耐风雪,也能固住松散的土壤。即便到了冬日,仍透着一股不易折断的韧劲。
      陆珩端详片刻,觉得这东西倒适合拿给姜家娘子看看。她总在信里问这些,他若只用笔墨解释,终究不如让她亲眼见一见实物。
      他找了块干净的素布,将沙棘枝包好,放在案上。
      不过是一枝寻常草木。
      陆珩如此想着,便将木匣收回柜中,没有再多想。
      隔日午后,姜琬去母亲房中,原是想问一问家中花木如何安置。走到廊下时,却听见屋内传来父亲的声音。
      “琬儿年纪也不小了,她的婚事,总该慢慢留意起来。”
      姜琬脚步一顿,下意识停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母亲沈素贤轻声道:“我自然知道。只是这孩子性子活,心里又有许多自己的主意。若真要择一门亲事,总得找个能容她自在些的人家。”
      父亲笑了笑:“儿女婚事,哪有事事都能如意的?总归要看人品,也要看两家门风。”
      屋里静了片刻,母亲才道:“我只盼她往后过得顺遂些,旁的倒不敢多求。”
      姜琬站在门外,原本已经抬起的手又慢慢放了下来。
      她从前也不是没想过自己将来会嫁人。只是那念头一直远远的,像书中写到的某个陌生地方,知道它存在,却从未认真想过自己何时会去。
      如今忽然听父母谈起,她才觉得,那一天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遥远。
      将来要嫁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姜琬沿着廊下慢慢走着,心里不由自主地琢磨起来。她读过许多游记,也读过才子佳人的故事。书中郎君或风度翩翩,或才学出众,写来总是样样皆好。她却觉得,若真要与一个人朝夕相处,光有好看的皮囊和满腹文章,似乎也不够。
      可若是那人既有见识,又生得好看……
      她的脚步忽然一顿。
      脑海里不知怎么,竟浮现出月门之外,那道高挑挺拔的身影。她还不曾看清他的正脸,却记得那宽阔的肩背,记得那日秋风里一闪而过的轮廓。
      若将来的夫君有他那般的相貌,倒也不错。
      念头刚冒出来,姜琬便想起那人颀长的身量。她不过寻常个头,若真站在他跟前,怕是只到他的肩头,连他的眉眼都要仰起头才能看清。
      她忍不住抿唇笑了笑。
      笑意还没散去,又忽然觉得不大妥当。
      她与陆珩连正式见面都不曾,连一句话也没说过。两家虽因叙白与陆瑾的交情有了些往来,终究谈不上什么深厚的交情。她倒好,只偷看过人家一眼,便连将来夫君的模样都想上了。
      况且,陆珩那般相貌身量,想来走到哪里都惹人注目。自己却只是寻常模样,若真与他并肩而立,也不知是否相称。
      这念头令她心里微微一顿。
      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自己实在矫情。人家又不曾说过什么,她甚至连他的正脸都没看清,竟先替自己操起心来,仿佛当真有什么指望似的。
      姜琬轻轻摇了摇头,将这点心思收了回去。
      罢了,不过是远远瞧见一个生得好看的郎君,一时多想罢了。至于将来的夫君究竟是什么模样,眼下想这些还早着呢。
      只是……
      那道轮廓,倒确实与旁人不大一样。
      姜琬默默想着,片刻后才像是怕被人瞧出心事一般,转身快步走开了。
      几日后,陆珩休沐,照例去了姜府。
      陆瑾与姜叙白早已在庭院里等着。两人摆好弓箭,见他来了,便忙不迭地迎上去。
      练习结束时,日头已渐渐西斜。
      陆珩将弓递还给陆瑾,想起带来的东西,便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那枝用素布包好的沙棘。
      “叙白。”
      姜叙白转过头来。
      陆珩将沙棘枝递给他,道:“这是早年在边地所得的沙棘。荒原上多有生长,耐风雪,也能固土。你阿姊常问塞外草木,带回去给她看看,也算见一见实物。”
      姜叙白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枝上的果实,顿时来了兴致。
      “原来这就是沙棘?我从前只在书上见过名字。阿姊若见了,定然喜欢!”
      陆珩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他将手中的弓交给陆瑾,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月门处掠了一眼。月门之内静悄悄的,只有积雪映着日光。
      他收回目光,照旧与两人交代了几句射箭时该注意的地方,随后便告辞离去。直到走出姜府,他也没有再回头。
      姜叙白拿着沙棘枝回到内院时,姜琬正坐在窗边看书。
      “阿姊,你看这个!”
      他将东西递过去,语气里满是新奇:“陆家兄长说,这是早年在边地带回来的沙棘。说你喜欢问塞外草木,便让我拿来给你看看。”
      姜琬闻言,立刻放下书,小心地接过素布,慢慢展开。
      一枝苍劲的沙棘映入眼帘。枝上带着细刺,几颗干透的果实仍牢牢挂着,颜色虽不鲜艳,却在冬日的清寒里显得格外醒目。
      姜琬伸出手,想碰一碰那些果实,又怕被刺扎到,便收回指尖,换了个角度仔细端详。
      这不是书中描摹的图画,也不是信笺上几行简短的文字。它曾经生长在陆珩生活过的地方,经历过他见过的风雪,如今竟真的到了自己手中。
      姜琬看了许久,唇边渐渐浮起笑意。
      “替我谢过陆郎君,就说有劳他费心了。”
      姜叙白答应一声,转头便去忙自己的事。
      姜琬找来一只素净的长瓷瓶,将枝条小心安放进去,摆在书案靠窗的位置。窗外仍有残雪未消,干透的果实映着浅白的雪色,倒有几分清峭的趣味。
      她看了又看,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新的问题。
      沙棘既能耐住风雪,又能在荒原上生长,它的根究竟有多深?若遇上大风,枝条会不会被折断?那些果实到了最寒冷的时候,又是否仍能留在枝头?
      她取过纸笔,铺开一张素笺,将这些问题一一写下。末了,她添上一句:
      “若郎君记得,还请告知沙棘如何耐得风雪。琬见实物,方知书中所言仍有许多不尽之处。”
      写完后,她将信折好,交给姜叙白,托他下次见到陆瑾时转交。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坐回窗边。目光落在那枝沙棘上时,她又想起那日月门之外的身影。
      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
      姜琬望着枝头的果实,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想了。还是先把沙棘弄明白再说。
      陆府中,陆瑾晚间提起此事时,陆珩正在整理弓箭。
      “兄长,沙棘枝已经送到了。姜家阿姊说有劳你费心,还让我替她道谢。”
      陆珩应了一声。
      东西送到了,人家也道了谢,本就是一桩寻常小事,按理说到此便该结束了。他将弓放回架上,继续整理箭矢。
      过了一会儿,他却又想起陆瑾方才的话。
      她说有劳。
      似乎也没别的了。
      陆珩停下手里的动作,细想片刻。或许姜家娘子本就不爱多言,又或许只是碍于礼数,托人带一句谢意而已。
      他觉得自己想得有些多,便将此事搁下。
      可没过多久,那盒点心却又莫名其妙地浮现在脑海里。
      那日他吃了几个,临走时只说了一句“点心甚好”。
      如今想来,四个字确实少了些。
      陆珩默然片刻,终于意识到,自己待客时似乎不大懂得说话。可姜家娘子当日究竟有没有为此不快,他却无从得知。
      他想了想,也只能作罢。
      往后若再去姜府,倘若又吃到了什么好东西,倒是可以多说几句。
      至于姜家娘子会不会因此高兴些,他并未细想。
      窗外夜色渐深,庭中残雪映着月光。陆珩收拾妥当,熄灯歇息。
      姜琬也将沙棘枝摆在窗边,看了最后一眼,才吹熄灯火。
      一枝来自塞外的寻常草木,越过了遥远的风雪,落在了长安一处小小的庭院里。
      两人身处长安城中,相隔着街巷与重重宅院,依旧未曾正式相见,未曾有过一句直接交谈。可笔墨之外,风雪之间,早已悄悄多了一份独属于彼此、尚未点破的牵念。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